车轮碾过石子,轻微地颠簸了一下,却没影响到正坐在车里谈笑的陈蛮与萧芷林。
皇后的千秋宴在即,为中秋宫宴置办的衣裙首饰到了秋爽十月,显然已经不能再穿了,于是城中的贵女们又再次忙碌了起来。
在与宴之列的陈蛮和萧芷林便是其中之一。
当然这只是表象。
“表姐,今日又要去哪里与陆侯偶遇啊?偶遇完了,还有没有工夫随我去绮罗轩试新做好的裙子呀?”
萧芷林故作正经地问。
天气冷了,两人身上都加了件缎面薄袄,陈蛮穿藕合色,萧芷林穿浅青色,靠在马车里坐着,脸颊都烘得有点热。
加之这段日子探花遇刺案搞得城内城外人心惶惶,英国公府也一度下了门禁,约束着府中的小姐少爷无故不能随意出门,到了十月,眼看潘畅的案子快要落定了,皇后的千秋宴又接踵而至,英国公这才松口,放子辈们出来。
陈蛮还好,萧芷林简直憋坏了。
闷在院中的这一个月,她一张圆脸吃得更圆了几分,配上热红的两颊,像个年画娃娃。
府门刚解禁,她就拉着陈蛮出来逛了一趟,本来是要去首饰铺子看看这一个月里南方又传过来什么新样式,结果刚进金翠阁没多久,就遇到了“偶然”前来的陆云野。
偶然出门的一日,在首饰铺子里跟个男人偶遇的可能性有多大,萧芷林说不好,总之本该与她结伴挑首饰的表姐羞红着一张脸就过去打招呼了。
虽然事后陈蛮以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封住了萧芷林的嘴,但只有两人时,她就忍不住旧事重提了。
陈蛮笑道:“一定有,遇到他我也不同他说话,就陪妹妹试新裙,怎么样?”
这个回答让萧芷林十分满意,但她想了想,还是道:
“听闻陆侯得了差事,要往苏州去办差,这一去没有一个月是回不来的,真遇到了,表姐还是与他说两句的,否则,若像前些日子那样相思病了也不是个办法。”
陈蛮笑着回了句:“五妹妹真是通情达理。”
她也觉得今日能“偶遇”陆云野,毕竟裴小姐还没有回来,他又要去苏州,如此一来,就只有她一人驻守京城了。
他走之前,肯定是要交代两句的。
所以,她才会在得知他明日便要前往苏州时,如此急切地拉着萧芷林出门逛铺子。
两人正说着话,马车突然顿了一下,速度由缓到停。
坐在车外的春梨凑到门帘处说了句:
“小姐,陆侯的一行就在前面,似是从镇国公府的方向过来的。”
她意有所指。
萧芷林没听出来,但陈蛮听懂了。
她在掀开车帘前,先看了萧芷林一眼。
萧芷林的眼神透着些许无奈:
“东华门里的人虽然少,但都是些爱嚼舌根的,表姐你与陆侯在这里见面,恐怕是要遭口舌之祸。”
陈蛮道:“我不下去,就看一眼。”
萧芷林于是靠到一边,恨铁不成钢:“看吧,看吧。”
陈蛮便掀开车帘,先去看春梨,春梨给了她一个眼神引导,陈蛮顺着那眼神望过去,立刻看到了远处,陆云野正骑着高头大马往这边来。
他身上穿了常服。
看着与寻常没什么不同,但陈蛮这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萦绕在他周身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陆云野这人,虽是惯常的面无表情,但却不怎么吓人,只是瞧着沉默寡言罢了。
可今日,陈蛮觉得他表情冷得不对劲,好像透着股杀气。
他既是从镇国公府的方向来的,那是在镇国公府发生什么了?
陈蛮想到了陆云远。
又想到了拿“野种”二字,给他取名字的镇国夫人,心口忽得一闷。
“五妹妹说的是,苏州来回一趟,至少也要一月,相思滋味确实难耐,我还是得去跟他说一句话。”
“表姐……”
萧芷林刚喊出声,陈蛮已经掀开车帘,跳下车,往陆云野的身边走去。
陆云野当然也看到了她。
他比春梨更早看到了英国公府的马车,正是因为看到了英国公府的马车,才会又想起陆云远那些刻薄而恶毒的挑唆。
他既庆幸这些话没有从那座该死的宅邸传到阿蛮耳中,又恼怒自己站得还不够高,他竟然还不能杀了陆云远。
而让他更加意外的是,阿蛮竟然忽然从车厢里钻出来,提着裙子冲他奔来。
当那张双颊泛红的脸映入眼帘时,陆云野再无暇在意这些恼人的情绪,他跳下马,迎上前。
萧芷林见状,赶忙对车夫道:“马车牵过去,牵过去,停在那路口!”
不省心的表姐,她得赶紧去替她望风。
马车越过二人的身影,稳稳地停在了通往大道的路口处。
陈蛮也终于奔到陆云野身边,离得近了,她才看清,他脸上带着血。
“这是怎么回事?”
陈蛮震惊,在英国公府生活了大半年的她早已知晓这些高门大户的规矩,就算私底下再不和,面上也得留着体面。
就算镇国公府一家子坏蛋,怎么还能打到脸上去了?
还打得见了血?
陆云野好歹也是个官身吧?
陈蛮心中的火气一下就冒了起来。
陆云野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愣了一下,眼神就软了下去。
他低头小声道:
“不是我的血,这是陆云远的血,我故意做做样子。”
陈蛮的怒意立刻变成惊讶:
“陆云远的血?真的?”
她眼神在他脸上左看右看,确定没看到什么淤青伤口,这才信了他的话。
看来还真是另有隐情。
不过她还没松气,便又看到了他的手。
拳锋血淋淋的,有擦过血的痕迹,却也青紫的十分明显,比脸糟糕多了。
她下意识想去将他的手拉起来看看,可又想到那些礼法规矩,便只用嘴巴问:
“手呢,手也是?”
“手是揍人揍的。”
陆云野将手藏到身后。
陈蛮没有再追问。
她猜到镇国公府发生的事了。
不仅让人毒杀了她,还在认出她后立刻找来田守仁恶心她,这样恶毒的陆云远,在知晓她与陆云野的婚事后,嘴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呢?
陈蛮低下头,羞愤又难过。
陆云野知道,她既敏锐又聪明,一定有了诸多联想猜测,所以方才他看到她的车,才没有立刻跟过来。
他是得在临走前见她一面。
却不想像现在这样惹她难过。
但只是一瞬,陈蛮就重新抬起了头。
“揍成什么样了?”她问。
“掉了四颗牙齿,断了两根肋骨。”陆云野答。
陈蛮点点头:“那倒是没有吃亏。”
这话引得陆云野挑了挑眉,他倒是没想到,阿蛮会担心他吃亏。
“明日要去苏州?”陈蛮又问。
“是”,陆云野道,语气压得更低了几分:
“事情要收尾了,快则一个月,最慢也过不了年关。只是裴小姐尚未回京,我也要走。有赐婚的婚约在,英国公府是不能将你怎么样的,他们无论想做什么都得等我回来,过我这一关,但也不好会有别的变故,我担心你……”
“有变故才是我守在这里的作用。”陈蛮打断他,露出笑容:“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我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
陆云野看着她的笑,被陆云远激出的所有戾气都在刹那间被拔除了,他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他真想明日就成婚。
至少没人敢闯进他的侯府欺负他的夫人。
可惜。
婚期在明年。
顿了片刻,陆云野还是谨慎地叮嘱她道:
“变数在太后和皇后,千秋宴躲不过,旁的事,你能不应就不应,我会尽快回京。”
陈蛮瞧他眉头都皱在了一起,一边觉得他这样子有些可爱,一边非常认真地点头让他安心:
“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