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郑安继身子虽弱,心气却高,在潘娥刚嫁过来时,颇有些瞧不上她,直到潘娥嘴甜又本分地照顾了他一年,两人才圆房。
加之她哥哥潘畅差事做的不错,她母家也愿意帮衬她,成箱成箱的好东西往她这送,潘娥带着二房逐渐在鲁国公府立住了脚。
往后几年三胎,孩子们各个乖巧听话,哥哥也仕途正旺,她还以为日子能越过越好。
窗户被关上时,潘娥瞥见了桌上的钧瓷葫芦尊,是哥哥送来的,说这葫芦尊能收病气,可保她夫君身体康健,百岁无忧。
百岁无忧。
潘娥鼻子一酸,眼圈就红了。
郑安继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屏退仆从,开口询问:“夫人,怎么了,大哥那边又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
潘娥低头蹭掉眼角的泪,回首时已然换上了笑容:
“是宇琼,南边送来消息,说常州府衙走水了,宇琼让火燎伤了胳膊,大哥大嫂因这事烦忧,一时气恼,误会了大哥。不过我已经去解释过了,想来,等他们冷静下来,就能想通,大哥是定然不会做出做这种事的。”
郑安继脸色惨白,身形瘦削,五官虽生得端正,无奈病气缠身,瞧着便让人揪心。
他望着自己妻子那强颜欢笑的模样看了半刻,这才伸手,招她到身侧:
“唉,何必瞒我,还要勉强自己摆个笑脸出来,这次的祸事是冲着你母家那边的去,应当是我宽慰你才是,怎么还能让你再来宽慰我。”
夫妻数载,二人也算相濡以沫。
潘娥听到这话,方才被郑敦复和曹子瑜甩脸子的委屈再次涌上心头:
“说到底,也是我哥哥不好,做事不稳妥,留了些把柄,如今怕是要连累家里了。”
郑安继把他拉到怀里:
“官场上的事,起起落落都说不好,你也不必太担心,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我帮你再去问问大哥便是了。”
他身无官职,自老国公和老夫人走后,在府里就不怎么说得上话,但郑敦复到底是他的亲大哥,往日他们两房也是常来常往的,郑安继觉得自己应当能为妻子做些什么。
这句话足够让潘娥感激了。
可她还是忧心:
“只怕这次不同于以往,大哥脸色很不好,我既怕哥哥要遭祸,又怕孩子们受连累。”
潘娥的话没说全。
她哥哥这些年往鲁国公府送了多少东西,郑敦复和曹子瑜不认,可她心里门清,无论她手上有没有留名目,哥哥那里都一定会留。
哥哥如果被抄家,那些往来的证据也一定会被搜出来。
潘娥最怕的就是哥哥为求自保,要拿那些证据威胁鲁国公府。
她知道郑敦复和曹子瑜的手段,这后果一定惨烈异常。
凭她夫君如今的身子骨,能多活一年都是他们求来的福分。
若夫君去了,这鲁国公府就是她们孤儿寡母唯一的仰仗。
潘娥无论如何也不想影响她孩子们的前途。
郑安继知道她的担忧,甚至于心底想到了那个被他埋藏至今的秘密。
他的妻子以为他是天生弱症,才会久病缠身,但实则不然。
他在幼时见到了一个秘密,又于寒冬腊月落入水中,才会变成如今这模样。
这个秘密,足以可以让他们二房覆灭,可若交换至他的姑母郑太后手中,或许能换来一线生机。
郑安继一边安抚怀中的妻子,一边于脑海中寻觅那渺茫的活路。
……
差事调遣的旨意下的急,只给了陆云野一日的筹备时间,第二日清晨便与御史台派出的御史大夫同行赶往苏州去押送潘畅回京。
旨意下达时,另一封送往苏州的密函也从刑部发出,圣上欲要缉拿潘畅的旨意递送给苏州知州与通判,命其提前率苏州驻防差役,围了转运使司衙,以防潘畅提前收到风声,带家人潜逃。
这种时候,镇国公府送来这样的消息,陆云野脑子都不用动,就知道陆承宗是什么意思。
他早就听说周慧淑病了。
他与阿蛮婚期刚定,她就病了,时机倒是卡得很巧,没耽误他与阿蛮的正事。
两月过去了,这病若是直到今日还没养好,多半是大病,除非陆承宗想送周慧淑一程,否则不会在这时候喊他回去。
只能是镇国公府和鲁国公府两府,同气连枝,狼狈为奸,听说圣上将这押解潘畅的差事派到了他的头上,便想从他这里挖出条包庇的缝隙。
陆云野最喜欢在这种沆瀣一气的谋划里横插一脚了,他便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带着清和,回了趟镇国公府。
谁想,一进府门,就碰到一脸怒意的陆云远。
他与陆云远虽同为武将又同朝为官,但一个在三衙办差,一个在枢密院办差,往日鲜少有交集。
陆云野又自立了府门,从不回镇国公府找晦气,是以,自中秋之后,兄弟二人也有两月不曾见过了。
陆云远似是命人去三衙寻过他,把兄长的架子摆到了官场上,觉得在枢密院当差便压他这个殿前司的一头,却忘了自己如今这四品的差事是怎么得来的。
陆云野眼前正是春风得意的好日子,也知晓陆云远是为何事寻他,加上刚刚升官,差事繁忙,懒得搭理他,便干脆不理。
直到今日。
陆云远知晓他要来,挡在他去书房的必经之路,见到他从远处走来,便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似是想敲他的骨吸他的髓。
这眼神与周慧淑如出一辙。
陆云野不由得在心中感慨,果然血脉这种东西是无法轻易抹除的,某些东西就是会刻在身体里,代代相传,永不磨灭。
在西北的那场战事中,为了不暴露太多,陆云远几乎不会走出后方大营。
每每有战事爆发,需带兵应战时,他总会被铜川和成渝两个亲信护在营帐中,好酒好肉地伺候着,寸步不能出。
一待便是数十日,直到前线的陆家军返回营寨。
而与之相对的,陆云野则要在穿上铠甲的那一刻戴上银质面甲,以陆云远的姿态踏出营帐,随陆承宗上阵拼杀。
那时候陆云野常常觉得那一片小小的面甲像是一方牢狱。
将他整个人都困在了其中。
只要戴上那面甲,他的身形、动作,哪怕是说话的声音,都要竭尽全力地模仿陆云远。
身边的将领,手下的士卒,呼喊的也全是陆云远的名字。
他就算是战死沙场,父亲也会将这当成是一场提前布置好的吸引敌军的谋略,只说他是吸引敌军的影子替身,再引出阵后的陆云远,便能引得全军欢呼庆幸。
陆云野想到那个场景就害怕。
他很怕死在面具之下,所以格外拼命,也格外惜命。
他几乎是拼尽全力地在战场上求生。
却也不敢踌躇不前。
因为这是陆承宗的要求,也是周慧淑的希望。
那时他年纪还小,想法也简单。
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野种”,能入镇国公府,成为让人欣羡的镇国公次子,能日日吃饱、穿暖,有屋檐遮风挡雨,有仆从侍奉在侧,这着实是天大的恩典。
这样的恩典,就算是他应当称其为“母亲”的周慧淑时常言语相讥、棍棒教诲,他也没有太多怨气。
能替大哥上战场,是个报恩的好机会。
父亲是这样说的,母亲是这样期望的。
他便拼尽全力地冲在前面杀敌,一心想要做好这件事。
他甘愿被困在那个面具下面。
他想报恩。
他一直这样想,直到坝州死局的真相被赤裸裸地揭露在眼前。
起初,被陆承宗将他隐秘地调回京城,命他以自己的身份带兵前往坝州平叛时,陆云野还以为陆承宗这个父亲认可了他在战场上的表现,愿意给他一个为自己搏功名的机会。
直到他返回京城,同时收到了皇帝和贵妃送来的密信。
皇帝的密令很简单,平叛只是明面上的军令,此番派他去坝州的真正目的,是要生擒陈家兄弟,并从陈家兄弟口中问出一个秘密。
彼时陆云野并不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他只知道,这个秘密是一个地点,他要问出这个地点,并去到此处将某样东西取回来交给圣上。
或许可以得到封赏,乃至加官进爵。
陆云野很是心动。
他想若是能挣回什么,他便不是在镇国公府吃白饭的“野种”了,或许母亲也能略微消气,会觉得自己没有白养他这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