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昏头了吗?我竟不敢相信,你居然还想着那个早前的外室?你胸口中有没有一分良心?能不能看到知瑶正在为你受苦?就为了肚中的孩子,她茶饭不思,日不能起,夜不能眠,一月不到人都瘦脱相了,你竟然还想着其他的女人?”
“你有没有想过,这事要是让知瑶知道了,她会有多伤心?你知不知道她肚中怀的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的骨肉了,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因陆云野之故,周慧淑对陆云远这个亲儿子,总觉得处处亏欠,就像是平白让别人占了自己孩子的便宜一样,她总想用自己的疼惜来弥补回来。
所以,从小到大,她对陆云远几乎没说过什么重话。
好在陆云远也算是争气,相比较其他几个国公府世子,文韬武略都算的上出挑。
可唯独这件事。
唯独这颗跟陆承宗一样的花心。
周慧淑想到,就像是心口上扎了一根刺一样,气得浑身难受。
陆云远没想到,他母亲知晓他养外室的事,他知道母亲对这事深恶痛绝,他以为如果母亲知道,一定立刻前来训斥他,而不至于假装不知忍到现在。
可这段话听下来,母亲显然什么都什么知道。
其中那句“这辈子唯一的骨肉”深深地刺痛了陆云远,他望着盛怒的周慧淑,也忍不住瞪起了眼:
“母亲以为,事情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这辈子我就只能有她郑知瑶肚中这一个孩子了?那一夜,那一连串的事,母亲敢说与你毫无关系?”
周慧淑被他突然拔高的音调惊到,整个人怔在原地。
陆云远却越说越气,他又不是傻子,只要细细地去想一想,便能知道,那夜的一切都是他母亲安排的!
发生在他身上的这档子难以启齿的事,原本应该是用来对付陆云野那个野种的!
可偏偏母亲不肯与他详实说明,不肯让他知晓她全部的计划。
他才会上了那陆云野的当,一步一步,被诱着进了这圈套,受这种奇耻大辱。
说不怨恨是不可能的。
他只是尽可能地不去回想。
只假装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母亲居然敢用这事来指责他?
陆云远所有的憋闷与愤怒都在这一刻爆发了:
“若不是你做出这种恶毒谋划,我会受此屈辱,变成今日这种境况吗?母亲竟然还要来斥责于我?”
“好,既然母亲已经知道阿蛮的事了,那想必苏玥钦是谁,也不必我多说了。我就是心中有阿蛮,忘不了阿蛮,这又如何呢?如果不是母亲日日在家中叨念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规矩,我又怎么会一时冲动,对阿蛮做出了无法挽回的错事?”
“母亲,平心而论,整个京城,哪个国公府的世子不能纳妾?你是我母亲,缘何一点都不为我考虑,嘴上心里,都只说郑知瑶的难处?她有难处,难道我就没有难处吗?这个婚事是我想要的吗?她这个妻子是我想娶的吗?鲁国公府的势,是我想要联合的吗?”
“我做的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为了整个镇国公府,不是为了我那些弟弟妹妹将来的仕途与婚事?怎么我的为难就如此微小不值得在意吗,我就不能有真心喜欢的女人吗?我就非得受着这些委屈,忍气吞声地活,连一件真心想做的事都不能做?”
陆云远怒目圆睁,音调越拔越高,说到最后,他身子都忍不住颤抖,原本没有想到的委屈,都在这一刻涌上了心头。
周慧淑万万没想到,自己疼惜着长大的儿子,竟然会有朝一日,用这种近乎责骂的语气训斥她。
连她身边伺候的刘嬷嬷都吓了一跳,赶忙站出来婉言劝和:
“世子爷,大夫人她不是这个意思,大夫人只是担心您……”
“我与母亲说话,轮得到你这个奴婢在这里多嘴?还不滚到一边去?”陆云远竖着眉毛瞪她一眼。
刘嬷嬷掌事多年,是周慧淑陪嫁过来的婢女,便是府里的少爷小姐也大多恭敬地唤她一声嬷嬷。
她从未被人这样辱骂过,顿时脸色一白,低着头扶住了周慧淑。
这句骂在刘嬷嬷身上,却仿佛耳光一样抽在周慧淑脸上,她浑身温度退了个干净,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远儿,你怎么能,你怎能如此不孝?说出这样让母亲寒心的话?你说你是为了镇国公府?那我呢,我是为了什么?我哪件事不是为了你?鲁国公府这个亲家,难道不是寻来帮你的吗?整个镇国公府,将来不都是你的吗?什么叫为了你的弟弟妹妹,现在走的哪一步不是在为你的将来铺路?”
“若是为我的将来,多一个阿蛮在我身边,又有什么影响呢?母亲,你说的这么大义凛然,你果真是事事为我吗?这么多年以来,你多少次拿我做由头,去报复父亲在外有女人的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京中四座国公府,八座侯府,谁不纳妾?怎么父亲与我就偏偏要被这规矩扼着脖子?凭白受这些责难与为难?”
“甚至当年西北战事,你凭什么不让我亲上战场?多少年才能等来那样一场大仗,为什么要把那历练的机会白白送给他陆云野啊?他若不是钻了这个空子,如今还是府里养着的闲人,又怎么可能培养起自己的亲信,变成如今这副处处碍眼的模样?”
周慧淑一句,换来陆云远的十句。
他真的是憋了很久,憋了很多的不满。
如今被一鼓作气点燃,便像是决堤的洪水般滔滔不绝地喷涌了出来。
他口中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样,狠狠地扎在周慧淑的身上。
周慧淑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伤她最深的,会是她的丈夫和她的儿子。
远儿怎么能这么说?
远儿怎么能这么说!
周慧淑眼眶通红,天旋地转,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驳:
“为什么不让你亲上战场,难道你不懂吗?刀剑无眼啊,母亲怕你被伤了性命啊,母亲就你这一个儿子啊……”
“呵。”
周慧淑的哀戚只换来陆云远的一声冷哼。
他连眼神都变得冰冷,对自己的母亲满是决绝:
“母亲,刀剑无眼,可陆云野能得胜归来,他能打下赫赫战功,我就不行吗?还是说母亲你打心底里觉得,我比不上那个野种,他能做到的事,我却做不到?”
周慧淑的声音干涩了,如同她枯竭的思绪,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陆云远却还不肯罢休。
他恼怒地叹出一口气:
“母亲,你既知我心系阿蛮,却偏将她推到陆云野身边,就是为了折磨我吗?你何至于如此心狠?难道你为了报复父亲,便连我都要一起折磨吗?倘若你不这么自私阴毒,能多为父亲和我想想,也像旁的夫人一样,心胸宽广些,我不会这么凄惨,事情也绝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说完这句话,再不理会自己那脸色惨白如纸的母亲,挥了衣袖,转身走了。
留下周慧淑一人,愣在原地,被刘嬷嬷搀扶着,许久才回神。
“小姐……”
刘嬷嬷忍不住按着原在家中时的称呼唤了她一声。
周慧淑眼中却流出两行清泪。
她望着这金雕玉琢的厅堂,整个胸膛如同被挖空了一般,空虚麻木到几乎要吞噬整个心神。
陆承宗是为了镇国公府,陆云远也是为了镇国公府,那她是为了什么呢?
这数十载的生命,活到今日,她是为了什么?
为了报复自己相濡以沫的夫君?
为了折磨自己血肉相连的儿子?
还是,为了给他人做衣裳?
原来按着约定,不允夫君和儿子纳妾,竟然是这么重的一宗罪。
可是,十三年前,她为什么没能拿到那封和离书呢?
周慧淑眨了下眼,后仰着栽倒在了刘嬷嬷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