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蛮没有回头,她的心“砰砰”直跳。
她当然听得出陆云野是在表白心迹。
这种事,心中有猜测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陈蛮原本还以为自己见过大风大浪,可以巧妙地应对任何人情往来。
没想到,她比自己想得还要没出息。
她疯狂地想要转过头去看看陆云野的脸。
偏偏此刻她的脸颊和耳根都要烫熟了,若是面对面,一定是她比较丢脸。
她没有动,陆云野也没有松手。
他的体温略低,陈蛮能感觉到他指肚上的茧子,一下便将她的思绪带回到了前往坝州的那一日。
那时,她心中不安,想要逃跑,却在雾霭沉沉的军营里被陆云野带了回去。
那一刻的陆云野也是这样抓着她,不让她逃跑。
陈蛮终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转过了脸。
总是要面对的,她想。
无论是陆云野,还是她自己的心。
她抬眸去看陆云野,陆云野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他似乎也在紧张,眉头紧紧地蹙着,双眸热切,烫的吓人。
只一眼,陈蛮的心就差点融化。
她抽了抽胳膊:“手……”
陆云野立刻松开手,只是他不肯后退,仍在她身前一步外望着她。
陈蛮的心立刻就被一股夹杂着刺痛的暖意灌满了。
她觉得她应该说点什么,好像有很多事值得说,可是张开嘴时,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她想,她一定是最近戏演得太多的,演的连眼泪都控制不好了。
她越想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眼泪就越是不受控制,一颗又一颗,仿佛断线的珠子,让面前的陆云野彻底慌了神。
他本能地抬手,想止住她的眼泪,却在碰到她的脸之前,想到了礼数。
眼泪落到他的手背上,“啪嗒”一声,陈蛮低下头,避开了他的手。
“陆云野,我不是苏玥钦。”
她终于找回了她的声音。
“我不是饱读诗书的苏家小姐,不是英国公府的表小姐,也不是信王与贵妃的遗孤,我是假的,陆云野,我什么都不是,我什么都没有,在京中任何一位公爵府的小姐,都要比我珍贵的多。”
“你若因为愧疚生了怜悯,又因怜悯生了爱惜,因为这份爱惜,想要娶我为妻,那便是我在利用你的好心,利用你的愧疚,利用你的怜悯。”
“沈司籍教了我礼义廉耻,英国公府教了我高门大户联姻的规则。我既然知了礼,也学了义,就不该仗着你的愧疚,占你的便宜。”
陈蛮一字一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清楚。
她并非自轻自贱,而是想要自重。
沈司籍教她,人贵自重,她应当把话说清楚。
话说出来了,心里反而轻快了。
陈蛮吸了下鼻子,想要蹭掉模糊了视线的泪珠,眼前却多了一方素帕。
陆云野安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才将取出帕子递给她。
陈蛮顿了顿,还是接过那帕子,沉默地擦了擦脸。
直到她将眼泪擦干,陆云野也没有开口。
陈蛮想,这件事应当是到此为止了,她便再次鼓起勇气抬起头,对上陆云野的视线时,却发现他的眼神竟然柔软的一塌糊涂。
陈蛮的心狠狠地漏了一拍。
陆云野忽然伸手,扶住她肩膀。
他双手一用力,旱地拔葱似的将陈蛮原地拔起,顺势放到了一旁的茶桌上。
陈蛮吓了一跳,赶忙抓住桌几边缘,想要说什么,陆云野已经先一步取过她手中的帕子,抬手为她擦拭起了眼角的泪。
心跳声在耳边放大。
陈蛮没有动,她看到陆云野的耳朵和脖子一片通红。
她不想在这种时候心猿意马,就别开了眼神。
陆云野的动作认真又小心,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好半晌,陈蛮听到了他轻声叹息。
他停下动作,对她开口:
“其实,我不是镇国夫人的亲生儿子,我名字里的‘野’字,是‘野种’的‘野’。”
陈蛮愣了下,不可思议地抬眸。
她以为陆云野与陆云远之间只是单纯的兄弟不和。
没想到,其中竟然还藏着这样的缘由。
“我在西北长大,五岁那年,才第一次见到镇国夫人周慧淑,她给了我这个名字,让我永远记得自己‘野种’的身份。”
“虽然五岁之前的记忆很模糊,但我能确定一件事,我母亲是个普通的农妇,我父亲也不是镇国公,我这个镇国公次子的身份,与你一样,也是假的。”
陈蛮眨了眨眼睛,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些事。
就算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她知晓这样的事对陆云野万分重要,是绝对不能为外人所道的秘密。
陆云野居然这个秘密这样直截了当地告诉她。
陈蛮的心变得柔软而酸涩,像是掉在了棉花上。
她想到他们是在金翠阁的三楼雅间,抬手去捂陆云野的嘴:
“怎么敢在这里说,小心隔墙有耳……”
陆云野顺势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中多了分笑意:
“方才怎么不怕?”
“我的假身份人人皆知,当然不怕……”
陈蛮抽了下手,陆云野却没有放她走。
他双手握着她的手,诚恳地望着她的眼:
“阿蛮,于我而言,世上没人比你更珍贵。我有愧疚,有怜悯,有爱惜,也有想要独占你的贪妄和私心。”
“我不是在三月才喜欢上你的,早在坝州遇见你时,我就喜欢你了。”
“那时,我把坝州当成我唯一的机会,我让手下戴着面具扮作我,兵分三路入山,就是想混淆山匪,引出陈旭。我怕踪迹暴露,没敢与你说话,我想等到眼前的事办完,再去寻你,我记下了你留宿的客栈,我想第二日就去寻你,却在回程时遭了埋伏,耽误了几日,我再去时,你已经走了,我以为你回常州去了,没想到你会来京城……”
“你去寻我了?你去镇上的客栈寻我了?”陈蛮惊讶地打断他。
“是,我一心想要再见到你,事情了了,就马不停蹄地去了,我很后悔没开口跟你说话。”
陈蛮伸出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她从来没想过,陆云野回头去找过她。
她以为他对她的情,是从对陆云远那件事的愧疚中生出来的。
陈蛮不想要怜悯。
但她想要这份喜欢。
从窗户里晒进来的夕阳,将陆云野的整个身影都裹成了橘色,他深邃的眉眼一下一下地叩在陈蛮的心口。
陈蛮的手指擦过他的嘴唇,摩挲着他的脸,而后仰头亲了上去。
没有东西可以再折磨她了。
她只想做她想做的。
旁的事?
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