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远身上的伤势,就算养到今日也尚未完全痊愈。
但姑且可以下床走动了。
只是脸色还有些不好。
他原本没想这么快就把妻子郑知瑶接回去。
因伤在难以启齿的地方,陆云远不知要如何面对郑知瑶,哪怕郑知瑶因为刚巧怀孕无法与他同房,男人的自尊仍旧让陆云远心中憋闷。
别说是郑知瑶了,如今的他谁都不想见。
可成渝给他送来消息,说开封府府尹昨日带人去查了西榆林巷那套房子。
房子是铜川出面去买的,当然查不到陆云远,但他还是立刻派成渝去寻了周鸣,问了问温毕衡查这套房子的缘由。
周鸣支支吾吾,说的隐晦,只说有姓陈的一家三口自常州而来,入京城进了开封府。
成渝立刻就懂了,带着消息回来告知了自家主子陆云远:
“世子爷,似乎是那陈蛮的家人寻到京城来告官了。”
陆云远非常意外,他记得陈蛮提起过她这爹娘自十年前卖掉她以后,就再也没与她联络了,应当是不在意她的死活,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寻到京城来?
他于是又动用了点自己在官场上的人脉,略微打听了一下,这才知晓那个商户女裴庾欢与陈家三人一同入了开封府。
而这裴庾欢正是亲自护送苏玥钦入英国公府的人。
若苏玥钦真的就是阿蛮,那她与裴庾欢的目的不言而喻,她们是冲着他来的。
阿蛮被他杀了一次,或许由爱生恨,想要挖出当年的案子报复他。
做此猜测的陆云远再也坐不住,立刻便向母亲周慧淑提出,想要亲自到鲁国公府将郑知瑶接回家。
他的理由很充分:
“从来就没有放任妻子在娘家养胎的道理,前些日子是我伤势未愈,不便招呼知瑶,但如今儿子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总也该亲自去将知瑶请回来,否则怕是要寒了她的心。”
周慧淑心疼他心疼的不行。
想到他的伤,心中也憋闷。
且她已经将全府上下的人全都约束了个遍,厨房更是大换血,全都换上了自自己娘家带来的亲信,还要求自己的夫君陆承宗着重去敲打了一下二房的陆承霖。
郑知瑶在这时回府,确实是最为稳妥的。
周慧淑也不放心她继续在外养胎,便毫不犹豫地答应:
“别空着手去,母亲为你备一份薄礼,你带过去。”
镇国公府原本有些家道中落,老国公和老国公夫人都早早地去了。
陆承宗年少承爵,靠着军功撑起了门楣,家中也越发富裕。
所以,周慧淑虽然在出身上比曹子瑜低,但器物上却是毫不吝啬。
她按着鲁国公府后宅女儿的数量,又算上了在府中借住的曹家曹家姐妹,一连备了多套价值连城的头面,交给陆云远带过去。
陆云远也将自己好好捯饬了一番,便驱车去了。
他没有递拜帖,就是不想拖日子。
郑知瑶腹中怀着的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他怕夜长梦多。
以他对郑知瑶的了解,她虽面上温顺,但骨子里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对下人的约束也极严,若是他在外养过外室的事传到她耳中,还不一定会闹出怎样的风波。
陆云远便直接去了。
鲁国公府当然不会将他这位新姑爷拒之门外。
就算是传信地要先去给大夫人递消息,门廊的小厮也优先引着陆云远往前厅去,引他暂且在屋中饮茶等候。
但陆云远没有入府。
他站在府门外,眼神望着东侧甬道。
有另一辆马车缓缓而来。
陆云远见过这样的马车样式,正是英国公府的车。
他心念一动,便停在了府门前。
待到那马车也慢悠悠地停下,兰翠率先下车,弯腰放好了踩凳,随即为车上的小姐掀开车帘。
陆云远的视线中闪过一抹碧色的袖子,随即便是一张熟悉的脸。
陈蛮今日的脸色也不是很好。
不仅脸色惨白,神色恹恹,一双杏仁眼一片红肿,带着明显哭过的痕迹。
她穿着碧色衣裙,拿着荷花绣面的团扇,扶着兰翠的手下车,一抬眸便与陆云远撞上视线。
她低下了头,陆云远则捏住了自己的掌心。
比起郑知瑶这个妻,现在的陆云远其实更不想见到阿蛮这个外室。
纵然苏玥钦身上仍有诸多疑点,但陆云远已经在心中确信她就是阿蛮。
受伤前的他有多么跃跃欲试地想要戳穿阿蛮的身份,让她在自己面前卸下伪装、露出破绽,受伤后的他就有多么想要避她不见。
陆云远当然知道,阿蛮不可能知晓他受伤的心。
可那种由心而发的卑切和愤懑,却叫陆云远再也无法向以前那样高高在上地俯视她。
陆云远没想到今日会在鲁国公府门前偶遇阿蛮。
陈蛮也没想到。
她是应曹宴清的请帖来的。
三天前,她与裴小姐借着萧芷卿掀起的风波“决裂”后没多久,曹宴清便派人去英国公给她送了请帖,请她到鲁国公府中,以琴会友,聊聊曲乐。
陈蛮不知道曹宴清想试探什么,但裴小姐在离开前,曾经给她留了一层计划。
裴小姐说,萧芷卿将她赶走后,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萧芷卿一定会继续通过陈蛮身边的人来摸清陈蛮的身份。
在陈家三人认亲时,被陈蛮当众指责、当众不信任的春梨,便是萧芷卿的下一个目标。
陈蛮需要找一个机会,单独将春梨留在院中,让萧芷卿动手。
陈蛮想,曹小姐宴请她的这个时机,便是引诱萧芷卿去接触春梨的最好的机会。
她便毫不犹豫地应约前来了。
来时还带上了心思最为细腻的兰翠。
只是没想到,竟然一下车就碰到了陆云远。
这可真晦气。
陈蛮掩下眸中的冷光,放缓了步伐,想等陆云远先进去。
谁想陆云远竟然拔腿冲她走了过来,几步走到面前,抬手冲她作了个揖:
“苏小姐,好巧。”
陈蛮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也忍住心中翻腾的杀意。
还不到时候,她对自己说。
裴小姐所求并非只有杀人。
书上也说,小不忍乱大谋。
为了她们的大计,陈蛮磨着牙摆出了一张笑脸,她无比端庄地回了个礼:
“陆世子,是巧,竟能在这里遇到世子。”
当她的笑容映入陆云远的眼帘时,陆云远愤懑至今的情绪越发压抑了三分。
若苏玥钦真的是阿蛮。
那凭什么?
他如今不好,阿蛮凭什么能变好?
这样一副风轻云淡高门贵女的模样,她一个戏子出身,凭什么装出这副模样?
明明就知道自己是谁,却在他面前装作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
暗中却将自己的爹娘弟弟引到京城来,查他的错处。
阿蛮,阿蛮,这就是曾与他共看良辰月的好阿蛮。
莫非她是收到了他要来接郑知瑶回府的消息,才特地来此与他偶遇找他麻烦的吗?
陆云远的眼神控制不住地暗了三分,却还是保持住了礼节与体面。
他问:
“不知苏小姐今日来这鲁国公府,所为何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