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三人虽然已经记不清阿馒的样子了。
但那张画像,他们从常州到京城可是看了一路!
他们不可能记错,画像上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女子!
陈老四和陈发当即喊的越发大声?
吴阿妹却在与这女人对上视线时,心中“咯噔”了一下,背脊于诧异中泛起凉意。
这、这是他们的阿馒?
这样珠圆玉润、娴静端庄、高高在上的贵人小姐,是他们的阿馒?
阿馒就算有张能让戏班出钱买下的漂亮脸蛋,可也不可能有这种高贵的气质!
吴阿妹记得她那副豆芽菜似的薄命相,这辈子能得有钱人家的老爷青眼,去深宅后院里当个享福的姨娘,已经是她辈子最大的造化了。
她何德何能,能有这位小姐的一分尊贵?
吴阿妹拧着眉头,喉底酸涩,结结巴巴,心中涌现迟疑。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从五官到神态,想从其中挖出哪怕一丝与阿馒相似的地方。
可陈蛮只是面带惊讶地望着他们,手中的团扇以一个非常轻微又优雅的角度抵在胸前,轻蹙的眉梢,连惊讶都带着灌满温柔的涵养。
这怎么可能是阿馒?
这怎么会是阿馒那根豆芽菜?
他们该不会是中了套认错人了吧?
吴阿妹还在迟疑,陈发已经蛄蛹着扑了过去。
“姐姐!我是发儿啊,姐姐,你不记得我了吗?阿娘说,小时候是你把我背大的,连饭都是你一口一口喂我吃的,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陈发对陈馒这个姐姐没有任何记忆,从他记事起,家里就没有这个人了。
可他知道,面前这个与画像上别无二致的女人有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所以他表情格外恳切,嘶哑的声音都带了哀求的哭腔。
萧芷卿眼神停在苏玥钦的脸上,一眨不眨。
一个瘦骨嶙峋的十三岁孩子做出这种样子确实有几分可怜,萧芷卿想看看自己这个表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在她眸光中的陈蛮,并没有闪躲。
她蹙着眉梢,捏着团扇,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脸上带着略微骇然,又似乎被这哭声所触动,眼底浮现一抹怜悯。
她轻声道:
“这位小哥,你不要着急,你是说我长得像你姐姐是吗?你们一家三口来京中寻的姐姐,便是我这般容貌的人?”
她轻柔的声音不急不躁,没有带着高高在上的责备,反倒如春风拂面,叫陈发愣了下。
从来到京城便饱受白眼、又在狱中受了莫大屈辱的他,刹那间恍了神。
见他不语,陈蛮干脆站起来,落落大方地任凭陈老四和吴阿妹打量:
“大叔、大婶,你们要寻的女儿是长得跟我很像吗?她年方几何?是因何事与你们走散的?为何联络不上了?你们不要着急,黄大人寻你们来,就是要把事情问清楚,天子脚下,没人会污蔑你们的。”
萧芷卿挑了下眉梢,看不出苏玥钦是真情还是假意,单论这通说辞,确实没什么异常。
不过苏玥钦向来是个会装的,萧芷卿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她。
眼见三人正要因陈蛮温和的抚慰而略微冷静下来,萧芷卿适时开口:
“表姐说的对,你们三人想清楚了再说话,无辜攀诬府中小姐与偷窃府中财物一样都是重罪,两罪并罚可是要掉脑袋的。”
这样的罪刑当然不至于掉脑袋,但想到这位四小姐是在维护自己的表姐,黄录没有出言更正。
吴阿妹却比自己的男人和儿子更早一步读懂了其中的深意。
不管眼前这位小姐是不是阿馒,他们都只能认她是阿馒,否则,如何解释那些首饰呢?
首饰是显然从这个府里送出去的。
若这位小姐不是阿馒,那就是阿馒偷给他们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呀!
吴阿妹颤抖着挡在正要开口的陈发面前,眼带哀求地望着陈蛮:
“阿馒,你既然愿意托人将那些首饰宝贝送给爹娘,就证明你心里还是记挂着爹娘的!这么多年,娘没有一刻不惦记你,你在戏班过得好吗?吃上饱饭了吗?班主待你怎么样?有没有教你本事?你是怎么来到京城的?”
“爹娘当年卖了你,是迫不得已啊,大旱三年,又因征兵加了粮税,实在是没饭吃啊,再留着你是要饿死人的,爹娘只能把你送到能养活你的地方去。”
“你若是因此怨恨爹娘,不愿意与爹娘相认,爹娘不怪你,只要看到你好好的,爹娘便安心了呀……”
吴阿妹这样说着,语气越发急切。
陈老四听懂了自己媳妇的意思,也跟着在旁附和:
“我们到底养你到七岁,不会认错的,自己的孩子,怎么会认错呢?阿馒,你快跟他们说说,那些东西都是你让人送给我们的,我们没有偷啊!这么大的府邸,我们连大门都找不到,上哪里去偷那些宝贝呀!”
陈发则从刚才的愣怔中回神,爹娘都这样说,他便更希望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富家小姐是自己的亲姐姐了。
姐姐都能这样的造化,他何愁没有出路?
他眼巴巴的望着陈蛮,皮包骨头的脸上,这双眼睛是唯一与陈蛮有些许相似之处的地方。
陈蛮轻呼了一口气,娘的声音回响在耳畔,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样温柔的语气与记忆中那个动辄打骂的声音联系在一起。
可她的心还是被揉碎了。
记忆中那远去了七年的背影,仿佛在这一刻回头了。
绝然地将她留在戏班的娘亲,回过头向她解释:他们没有要卖了她,一切都是迫不得已,他们只是想让她活。
年幼的陈馒,也就只是想要这么一句谎言罢了。
她垂下眼梢,泛红的眼圈落下泪珠。
吴阿妹愣了下。
萧芷卿却露出了笑容。
再怎么会演戏,总是会有露出马脚的那一刻。
她状似关心地开口:
“表姐,你怎么了,何故落泪?是被这泼皮无辜攀诬气恼了,还是……真有什么难言之隐,被戳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