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缘不可信了。
萧芷卿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望着这花团锦簇的屋子,心中竟然升起了一丝孤独。
跪在她脚边的福缘,是服侍了她十年之久的贴身婢女,她以为福缘不会对她有所隐瞒,可却仍能从福缘的言语中察觉到那一丝细微的不妥。
总归是不可用了。
这样的福缘甚至连莽撞的福惠都比不过。
萧芷卿不由得有些后悔,只是一时与苏玥钦斗气,就折损了福惠这样一个忠诚可用的人。
心思少的人固然蠢笨,可用起来确实能叫人放心,她思虑周全,便是一把利刃。
可惜福惠已经被母亲赶出府去了,如今再想这些也没用了。
萧芷卿语气平淡地让福缘起身,随意给她派了些外出的活将她支走,又寻了一直在屋里做杂事的福欣。
福欣比福缘福惠要小一岁,为人沉默,但办事妥帖,萧芷卿那几抽屉的金银首饰,她总能收拾得井井有条。
萧芷卿想,她要让福欣帮她做事,就得先摸清福欣的底细,看看她有没有可以“拿捏”的地方。
为隐瞒心迹,此番,萧芷卿先问了问她手边的事,比如那些钗子镯子,哪套适合中秋宴佩戴。
福欣因为嘴巴笨,一直不得萧芷卿喜欢,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她受宠若惊。
简单问了几句后,萧芷卿夸奖福欣心细如发,是这院子里最将她的事放在心上的婢女。
福欣喜不自禁,小脸通红,磕着回话说“奴婢日后定然不辜负小姐的夸赞。”
往后几日,萧芷卿又绕过福缘以及府上主事的方嬷嬷,寻了些外院的下人,打听了下福欣的家里人。
她院中都是家生子,福欣也不例外。
爹娘一个在管库房,一个在照顾花草,还有个哥哥跟着张管家做事,前年刚讨了媳妇。
这个管库房的爹,一下就入了萧芷卿的眼。
于是她又寻了个将福缘派出去的日子,自己取了一水头极好的翡翠玉镯,在桌上一磕,碰裂了一道纹路后,将镯子放回抽屉,又寻福欣进来为她找镯子。
在记东西方面,福欣很是擅长,一口茶的工夫便将东西找到了。
她如往常一般,用丝绸帕子小心翼翼地将镯子取出,双手捧着递给萧芷卿。
可当萧芷卿要伸手去接时,那镯子忽然在福欣的手中裂开了。
伴随着极其细微的“咔嚓”声,半边玉镯滑落在地,摔成碎片。
福欣的脸上刹那间没了血色。
她立刻跪在地上:
“小姐恕罪,奴婢方才取出这镯子时绝无磕碰,不知这镯子为突然碎裂……”
萧芷卿眼神幽深地看着她:
“哦?你是说这镯子自己裂了?这可是姑姑送给我的镯子,你想好了再说话。”
福欣磕了三个头,急得眼泪冒出来: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真的不知为何会这样。”
萧芷卿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心知火候差不多了,便道:
“事事都有意外,看在你这么多年尽心服侍、忠诚不二的份上,这镯子你不小心碰碎了便碰碎了吧。快些将东西收拾了,别让福缘瞧见,免得她将这事告到母亲那里去,到时,我便是想护着你,怕是也护不住了。”
福欣扬起小脸,满脸感激:
“小姐大恩大德,奴婢这辈子都不会忘。”
她生怕萧芷卿让她赔,这样的东西,便是只赔一成都要掏光他们的家底。
但萧芷卿此后便再没提过这事,这让福欣惴惴不安的心慢慢变成了发自肺腑的感激。
这事过去几天,萧芷卿突然将她单独叫到屋里,开口道:
“我有一件烦心事,无人可说,眼下这院子里也就只有你算得上是个贴心的,你可愿意听我说说?”
以前的萧芷卿是绝对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跟一个下人说话的。
但当无人可用时,她意识到,这些奴仆便如同棋盘上的棋子,必须要会执棋,才能把事情做好。
这些软话,与纵横的棋术没有什么区别。
就像苏玥钦执棋,裴庾欢是她最好的车。
她要探明苏玥钦的身份和目的,就得先吃了她的车。
眼前的福欣,便可做她的跳马。
想通之后,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福欣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她完全想象不出尊贵如四小姐,怎么会有烦心事?
她躬身倾听:
“若有奴婢能做的,小姐尽可吩咐。”
萧芷卿露出笑容:
“这事不难,只要你在出府时悄悄帮我做件事……”
……
陈蛮鲜有某个时刻,像这些日子这样煎熬。
她们与陆云野断了联系,她爹娘来京城,是她收到的最后一条信息。
裴庾欢前所未有的谨慎,只借着裁新衣的由头,让陈蛮陪同她去了一趟绮罗轩。
然后便让她等,引她爹娘来京城的人或许会借萧芷卿动手。
陈蛮于是乖乖等着。
谁想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眼见早晚得天儿都凉了,萧芷卿还没动手。
她在自己院子里,遥望萧芷卿的院子,心中疑惑,萧芷卿这次这么有耐心吗?
怎么能安静这么长时间?
难道上次开府宴,她与自己以琴会友、摒弃前嫌、相安无事了?
就在陈蛮这样想着的时候,程玉珠院中的于嬷嬷来寻她,说要请她和裴小姐到前厅见客:
“开封府的军寻使黄大人来了,说抓了一伙贼人,似是偷了咱们府里的东西。里面有些物件似是表小姐此番入京时带的,大夫人想请表小姐和裴小姐到前厅去认认,看认不认得那些物件。”
这没头没尾的事,让陈蛮略感奇怪,她看向裴庾欢,见裴庾欢冲她点了点头,当即心中一沉——
萧芷卿动手了。
这样说,莫非这偷了东西的贼是她爹娘?
陈蛮带着猜疑,与裴庾欢一同到了前厅。
进门后发现,坐于高座的,除了程玉珠外,竟然还有誉王赵寻和萧彦昭。
那位姓黄的大人就在萧彦昭左手边,恭敬地与两人谈论些什么。
萧芷卿坐在一侧,眼底带着些许恼怒。
萧芷林在她身旁,表情则有些困惑不解。
中央的桌子上,摆着约莫十个大小不一的木盒。
陈蛮与裴庾欢一同见礼。
众人便将视线落到两人身上。
程玉珠道:
“家中出了贼,要让裴小姐看笑话了。玥钦,你快来看一看,黄大人寻回来的这几样东西,是不是你的?”
陈蛮于是上前查看。
入府后,她按着裴庾欢的安排,在给各方送礼时,细细地看过裴庾欢为她准备的册子,知晓裴庾欢为她置办的那十几箱东西里面都有什么。
春梨为她打开盒子,陈蛮一一看过去,果然见,盒子里那些镯子、坠子、发钗和摆件,都是她存在库房的宝贝。
库房失窃,偷得还都是她的东西。
陈蛮一时间没有想通萧芷卿要如何将这事拐到她爹娘身上去。
陈蛮疑惑回道:
“回舅母的话,这些东西确实都是玥钦的,本是玥钦入府时一并送入库房的,怎么会在这里?”
程玉珠看了黄录一眼,黄录便上前解释道:
“苏小姐,有人将这些东西带去当铺换钱,掌柜的见各个价值不菲,又见前来典当之人,衣着贫寒,相貌穷苦,不像是能有如此华贵之物的人,便起了疑心,将人拖在当铺里,让活计前来报了官,下官便带人前去探查,这一查,便在盒子上查到了英国公府的印封,这才前来一问。”
陈蛮惊讶:“怎会如此?”
程玉珠蹙眉:“看来是府里出了贼,还要多谢黄大人替我这外甥女将东西寻回。”
黄录拱手:“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萧芷卿则在这时接过话茬道:
“既然这贼人胆大包天,或许不止偷了这几样东西,母亲,不如趁着黄大人在此,让库房管事的取了册子,一并看看,家里还丢了什么东西,是不是还有没被这贼人藏在别处、没被寻回来的。”
黄录点头:
“下官此行,也正有此意,不知是否方便?”
“自然方便。”
程玉珠转向于嬷嬷:
“去寻库房曹管事的,让他先把玥钦的东西抬过来,仔细看看有没有丢了的东西。再让下人们一块去对账,看看库房还少了什么。”
因搜回来的全是苏玥钦的东西,程玉珠便只让人取她的箱子来。
毕竟要核对全府的家当,便是天黑也对不完。
等候时,程玉珠对赵寻略感歉意道:
“倒是扰了誉王殿下的情景,难得您到府上来。”
赵寻道:
“舅母客气了,我本就为看卿儿妹妹寻的字帖来的,闲事一桩,没有什么饶不饶,自然是玥钦表妹这事更要紧些。”
他声音和缓又温柔,完全没有陈蛮初见他时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只是,隐藏在其中的暗影,陈蛮不会看错。
誉王是来看热闹的,且绝对没安好心。
约莫一刻钟,数十个大箱子被抬到了院子里。
曹管事大汗淋漓地对账,听着单子上的名目,萧芷卿却发出了奇怪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