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勇怀敲鼓“伸冤”。
温毕衡就得开堂审理。
他原本是想关起门来结案的。
这一搞就有些乱了计划。
但人在府衙门口站着,身后还有百姓围着,这也不能不审。
温毕衡只能开门让人进来了。
出乎他的意料。
陈勇怀与上次相比也变化极大。
不同于陈世帆的半死不死,陈勇怀反倒从那副枯木一样麻木颓败中活了过来。
虽然半张脸还是被眼罩遮盖,看着有些骇人,可身段却挺拔了,不再似老妪般佝偻。
瘦到凹下去的脸颊也有了些肉。
清瘦还是清瘦,只是整个人都精神了。
加上身上穿的衣服也精致了不少,不能与陈世帆相比,但一身白色锦缎,也有了几分侯府庶子的模样。
加上他脸本就生得清秀漂亮。
往堂前一站,让人颇有些眼前一亮之感。
温毕衡想到了关于清远侯府的传闻。
几十年前似乎是有过清远侯收了寻香楼花魁入府的趣闻。
瞧着陈勇怀这男生女相的眉眼,或许就是那花魁所出。
陈勇怀是自己来的。
温毕衡刚说完“堂下之人有何冤屈?”,陈勇怀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脑袋砰砰砰往地上磕了三下,而后声音嘹亮道:
“小人陈勇怀,是清远侯府庶次子,今日来击鼓,是为裴小姐清白被污一事鸣冤。两年前,家兄陈世帆迎娶扬州裴家之女裴庾欢,却因贪图其嫁妆,在大婚当晚,命我入婚房,胁迫裴小姐,玷污裴小姐的清白,再其不贞为由污之,告之,休之,好将其数十箱子嫁妆尽数收于自己囊中。”
“其手段之卑劣,用意之恶毒,简直不配为人,所以,小人今日特来将此事状告于衙门,请大人做主。”
温毕衡和门外的百姓将他这话捋了捋,才听明白,这人居然是来状告自己的。
状告兄长伙同自己,污蔑于两年前进门的嫂嫂的清白?
这事可真是闻所未闻。
“别是这做弟弟的嫉妒兄长,编些浑话来污蔑兄长的吧?”
“把弟弟往这进门的妻子房中推,这不是上赶着当王八呢?天底下哪有男人能受得了这个?”
“胡说八道什么呢,没听人家说的明明白白,是为了这位裴小姐的嫁妆!几十箱的嫁妆,那得多少钱啊,当一时王八又算得了什么。”
“你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穷得没个人样?那可是清远侯府!清远侯府,多大的门户呀,兴许院子里的地砖都是金子铺的,哪能贪图这个?”
“侯府而已,又不是国公府,你不知道前两年永定侯府家的那几个把家产败光了,祖宅都让人收了去了,就剩下个光杆侯位了,现在还在东榆林巷子里窝着呢,侯府名号叫的大,还真不一定个个都有钱。”
“况且,钱这玩意谁嫌多啊?我问问你们,你们谁嫌钱多?嫌钱多的先给我二两……”
门外传来七嘴八舌的议论。
陈勇怀听着,麻木的心底是说不上来的痛快。
有朝一日,竟能将“清远侯府”这四个字,捅到公堂上,由着这些个陈世帆和大夫人最瞧不起的白丁胡乱嚼舌。
简直是死了都值。
但他还不能死。
他还要报恩。
温毕衡没有直接审,而是先让人把他拉了起来。
同时对身边差役低语:“去问问裴小姐的意思。”
这案子本来就是要这么结。
连着裴文身上搜出来的书信,将清远侯府的新仇旧债一起算了。
可明着审和暗着结过程是完全不同的。
尤其此事涉及裴小姐的“清誉”,大部分女子都不愿意当众去分辨这些事。
所以要不要接着审陈勇怀,得先问问裴庾欢的意思。
但出乎温毕衡意料。
他的人刚下去,就遇到了不请自来的裴庾欢。
裴庾欢也换了身衣服。
不同于特地将自己打扮出了些许模样的陈勇怀。
裴庾欢穿了一身素白的丧服。
发髻上未簪珠钗,只别了一朵绢布白花。
她一副披麻戴孝的模样,走到公堂上,跪下,双手贴到额前,冲温毕衡郑重一拜。
温毕衡一看她这架势,心脏就开始突突。
立刻捏着惊堂木问:“裴小姐这是何事?”
裴庾欢挺直身板道:“民女裴庾欢请大人为民女做主。”
温毕衡一听,好嘛,这位裴小姐也是个闹起来不嫌弃事大的。
果然商户出身的女人就是没有高门大户的小姐的矜持端庄。
都道家丑不可外扬,他顾念着她的面子才犹犹豫豫。
这裴小姐倒好,自己穿成这副样子出来揭丑。
温毕衡觉得裴庾欢大概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了,只想着出来叫苦叫冤喊委屈,却忘记了这事过了以后自己还得接着活。
她到底是被休弃的。
把这事闹到明面上审,还将清白与夫家的庶弟牵扯在一起,虽说两人都在喊冤,可但凡“牵扯”就是不清不楚,要招人说小话的。
那她往后又要如何自处呢?
还有哪户人家敢聘她回去做妇呢?
温毕衡想着这些,却也不好多劝,只能再敲惊堂木,开始按着流程审:
“好,既然你们二人所鸣冤屈皆为一事,那本官今日便将你们所告之事理理清楚。”
裴庾欢与陈勇怀一同叩首。
陈勇怀便按着温毕衡的要求,将那夜夜闯裴庾欢婚房的种种细节一一言明。
“……那夜,兄长陈世帆逼我喝了许多酒,而后便让家仆架着我,往裴小姐的房中去轻薄裴小姐,冯管家说,我若不肯,大夫人便会将我娘卖出去。”
他娘出自勾栏。
被清远侯买回去,也没能抬成妾,就在府里当做通房的奴婢养着。
后来生了他,才有了个自己的小院住着。
可旁的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不能看着自己的娘亲被卖,只能与他们蛇鼠一窝。”
陈勇怀低下头。
要在裴庾欢面前说出自己低贱的出身,还是让他倍感难堪。
只是说出来后,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而后,他便开始回忆自己初见裴庾欢时的情景。
那时他醉的有些发晕,刚推门进屋,便被屋中的红烛晃了眼。
床上坐着一个身穿红色喜服的女子。
身形比他想象得要高挑,他还以为江南女子多纤瘦娇小。
她团扇遮面,只一双纤白的手捏着扇子柄,指甲也用凤仙花染成了红色。
陈勇怀闻到一股雅致的清香,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这位小姐是满怀着喜悦来到这里的。
他一步步走过去,伸手推开了那团扇。
此前,裴庾欢并没有察觉到进来的不是陈世帆,她细长的眸子挑起,对上他的眼睛时,所有的神色都僵在了脸上。
其实他们对视的时间很短。
可这两年间,陈勇怀常常能回忆起那一瞬的心悸。
很难用语言形容,裴庾欢身上有种与众不同的美,与他见过的女子都不同。
在那一瞬间,她既没有被惊恐支配,也没有慌乱地哭逃。
她的所有愕然都在刹那间转变成了杀意。
那时陈勇怀已经后悔了。
裴庾欢冲着屋门大喊自己婢女的名字。
他想要为自己的冒犯道歉,想要逃走。
可母亲悲苦的面容却浮现在脑海中。
陈勇怀终于还是上前,按住了她的手腕。
“大哥要来抓奸,我不动你不行。”
他对她说自己的苦衷。
可是说这个又有什么意义呢?
事后回忆时,陈勇怀才意识到,他是卑劣地想用这一句苦衷来换她的同情。
换她理解他。
换她不恨他。
可他没有等来她的理解。
裴庾欢连一刻都没等,直接举起了床边的烛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