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内,许知言在左,萧彦昭在右,裴庾欢立于中间。
这案子审得温毕衡简直无言以对。
他也不多问,就只听裴庾欢说。
“……民女昨日先随剿匪队入枢密院登录入京凭证,审查车队人员和物品,这个过程,许大人一直在。”
裴庾欢说完,许知言冲温毕衡点了点头。
不仅他在,枢密院官员全都参与了这个过程。
因涉及叛军,整个车队二十多辆马车都是陆云野检查的,整个过程非常严密,不可能有一丝一毫的疏忽。
在这件事上,镇国公府完全是置身事外的立场。
陆云野也不可能跟一个扬州商户女有什么瓜葛。
事情只能如裴庾欢所说,整个车队没有任何问题。
三人继续往后听。
裴庾欢又说到了英国公府:
“拜别许大人后,车队便在禁军的府衙差役的护送下,随苏玥钦苏小姐,去了英国公府,民女也有幸,得萧大人招待了一壶茶。”
温毕衡又看向萧彦昭,也得到一个肯定的眼神。
萧彦昭招待裴庾欢这事,同时得了祖母、父亲和母亲这三位长辈的嘱托。
三人说法各不相同。
祖母让他务必厚待这位裴小姐,以感谢裴小姐的鼎力相助之情。
父亲则让他拿捏分寸,不要给裴庾欢留下攀附的缝隙,以免传出与商贾交好的谣言,坏了府中名声。
母亲的嘱托最有意思。
母亲让他好好探探裴庾欢的深浅。
萧彦昭当然知道祖母忽然坚持要请一个姓苏的小姐以表小姐的身份寄住府中,必有其深刻隐情。
那可是他祖母!
就算这世间所有老夫人都老糊涂了,他祖母也不可能老糊涂。
什么神仙之说都是故意拿出来掩人耳目的。
与苏玥钦牵扯如此深厚的裴庾欢,定然也有自己的目的和秘密。
萧彦昭便按着三位长辈的嘱托,先以好茶相待,再奉上银钱礼物作为谢礼,又仔细询问了从扬州转常州再到京城这一路上的点滴,最后按着父亲说的,打消了留她于府上暂住的念头,亲自送客。
当时他提了一嘴清风楼。
这位裴小姐便住了清风楼。
似是没有提前谋划的机会。
裴庾欢也将这些事如实告知了温毕衡:
“萧大人说清风楼布局雅致,客房与客房之间,隔得极远,很是清净,饭菜也可口,民女这才选了清风楼暂时歇脚,谁想,谁想……”
裴庾欢说着,又抽出帕子抹起了眼泪:
“谁想,民女的婢女刚将二叔带来,就遭遇了此等塌天大祸……”
“裴小姐节哀。”
温毕衡边宽慰她,边在脑海中整理方才的信息。
虽只是叙述事实,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裴庾欢的话直接阐明了两个关键点。
其一,她身上没有能行凶的凶器。
车队是在枢密院接受的盘查,要比城门处的盘查严密数十倍不止。
入京者,无批文不得带刀具。
随车的护卫所带的防身器具,都在枢密院处一并交了。
而裴小姐当时一直与许知言在一起。
车还过了陆云野陆指挥使的手。
刀和人都藏不了,这事整个枢密院都能为她作证。
而这死了人的清风楼,又是萧彦昭萧大人“建议”她去的。
且二十辆马车尽数入了英国公府,随裴庾欢往清风楼去的,只有一驾坐乘的马车和一驾带着日常行李的马车。
从英国公府到清风楼,过的都是闹市。
在这个过程中藏人进马车的可能性极低。
没有武器,也没有帮手,在这种情况下,要对两个彪形大汉下如此杀手,是不可能的——仵作已经验明,他们身上的伤都是长柄砍刀造成的。
短短几句话,裴庾欢便将自己的嫌疑降到了最低。
许知言与萧彦昭二人皆是她的证人。
温毕衡转了眼眼睛,又问:
“那你二叔又是从何处来,为何要在深夜入清风楼去寻你?”
“回大人的话,二叔自扬州城而来。我的婢女名唤冬菽,在坝州匪窝发现了我三叔的尸身后,民女便命冬菽亲自带着三叔的尸身返回扬州老家,告知扬州的二叔与三婶。”
“大约是见三叔身死,二叔悲痛欲绝,担心民女的安危,这才随民女的婢女一起奔赴京城,亲来探望民女。”
“可按清风楼掌柜和值夜小二的说辞,他们不曾见过有人从前门出入。”
“是么?这是为何……”裴庾欢面露疑惑,又带了几分惊恐:“二叔进屋时,确实非常惊慌失措,一直冲我说他错了,他没想到清远侯府竟然是这样的,他说他有很多东西要给我看,然后,然后……”
裴庾欢帕子掩面,肩膀都跟着抖了起来:
“然后就有一个穿黑衣的男人带刀冲了进来,二叔被他砍了,冬菽护着我,我拿着烛台欲要与他拼命,这时,又有一个男人闯了进来,趁乱将那男人砍了,再往后,再往后我就晕倒了,醒来后便是大人知晓的情景了……”
“可怜二叔惨死,可怜冬菽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
温毕衡听着,略微咂舌。
跟他想的一样,果然还有一个凶手逍遥法外。
只看那两具尸体上的伤,就不是一个弱女子能做到的。
“若真有狂徒流窜在京中,那这事必须立刻禀明圣上,全城戒严,彻查此人,以免再有无辜百姓惨死于贼手!”
萧彦昭毫不迟疑地对温毕衡道。
许知言的思绪则停在裴庾欢方才所说的话中,听起来像是死了的裴文带了东西来要交与她,这东西与清远侯府有关,所以他被灭口了。
这东西会是什么?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裴家是扬州有名的茶商,在去年之前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负责江南御茶的承制……
不会吧。
不会与那本被皇后娘娘亲手烧了的账本有关吧?
这账本难不成就是霍伤从裴合身上抢去的?
而扬州老家裴文手里,还有这账本的别册?
许知言当即手心冒汗,心惊肉跳。
他只想知道裴合的尸体上有没有搜到什么东西,那账本到底有没有别册,若果有,是在裴文的身上,还是被昨夜流窜了的歹人带走了。
尸体上搜出东西还好说。
案子还没闹大,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温毕衡手中将东西取走。
只要不被萧彦昭发觉。
那歹人杀了清远侯府的人,就不可能是陈世帆派去的人。
那他到底是谁的人?
万千思绪中,许知言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脸色,不让人看出纰漏。
但萧彦昭也非等闲之辈。
他见自己提到要将这样的小事“禀明圣上”,许知言都不曾出言反驳,便知道方才裴庾欢说的某句话里,藏着能让许知言心乱的信息。
会是哪句话呢?
萧彦昭眯了下眼睛,转向温毕衡:
“温大人,裴小姐方才提到她的二叔裴文有东西要给她看,不知仵作是否有从裴文的尸身中寻到什么书信,文书,亦或是……账目?”
许知言眉头一蹙,他看向萧彦昭的眼神当即变得深不见底。
连槽牙都于暗中被磨响。
好你个萧彦昭。
温毕衡本想延缓提这件事,毕竟谁都知道清远侯府是东宫的狗,他想等一等,等确定搜出来的那些东西不会对他的官职造成威胁,再并入物证之中。
不过,现在看来,萧彦昭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温毕衡只能如实相告:
“确如萧大人所说,尸体上确实搜出了几封书信以及些许账目。”
他只能像对待裴庾欢那样,将这些证据公正地录入通判文书之中了。
也就是在此刻,被差役传唤认尸的清远侯府匆匆赶来。
如裴庾欢所料。
陈世帆没有亲自露面。
来人是他的庶弟陈勇怀。
两年前的洞房花烛夜,被灌醉了推进她婚房中的陈勇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