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箭本来不会刺入陈光的胸膛。
他知晓霍伤的臂力。
也知晓自己银甲的硬度。
完全可以挡得下。
然而,他的护甲太旧了。
十八载的风霜足以摧毁一切。
这支箭的力量,也不对劲。
直到它贯穿他的胸膛,将他仰面撞倒在地时,陈光才意识到。
射箭的人不是霍伤。
这是他的箭。
可这力量却并非人力所为。
有人藏在暗处,用了弩。
鲜血喷出嘴角。
陈光宽大的身体摔倒在地。
被枝叶切碎的阳光,晃过他的眼睛,很多急而生乱的信息,在这一刻串联在了一起。
他们被耍了。
所有的信息都是假的。
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件事。
那便是那个被霍伤从商队掳上山寨的女人。
她只用了一个夜晚,一个上午,便离间了他与霍伤二十多年的兄弟情。
今日是最后的生机,而他,却像个蠢货一样,撞进了必死的陷阱。
草屑飞扬。
山匪霎时大乱。
无数刀剑架到陈蛮脖子上,她还在慌乱的护着春梨。
除了护着春梨,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她根本看不到那两支箭是从哪里射出来的,又是冲着谁去的。
裴庾欢就倒了。
她身前这个土匪头子也倒了。
他就倒在她身侧。
吐着血泡,绝望得仿佛看见了地狱。
陈蛮分明看到,他方才猛得往她身边靠了两步。
难道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中箭了吗?
他是为她挡箭而死的?
为什么?
陈蛮死死地护着晕倒的春梨,无喜无悲,只是倍感费解,甚至连脖子上架的几把大刀,都无法让她惊慌。
她只是盯着那个正在死去的男人。
“为什么要救我?你到底是谁?”她问。
陈光不住地往外吐着血沫。
耳畔是一声又一声首领的惊呼,但他已无暇顾及。
他只是望着陈蛮,嘴唇颤抖:
“玉佩,让我看看玉佩……”
这句话,让陈蛮浑身怔住,恍然大悟与浑身战栗这两种感觉同时涌上心头。
玉佩。
贵妃。
信王遗孤。
被山匪劫走的女婴。
被抓进山寨的裴庾欢。
被一步步引来此地的她。
以及这个以命相护的山匪头目。
所有的疑惑都在这一瞬间串联成线。
纵然她不敢相信。
她也不得不相信。
原来这才是她必须随陆云野来到此地的原因。
她既是捕杀这群山匪的饵,又得靠这帮山匪,坐实“苏玥钦”的身份。
就算她不知道这些山匪与信王之间有什么渊源。
大头目都以命相护了。
谁还能说她是假的?
可这又是谁的计划呢?
裴庾欢,萧贵妃,还是……陆云野?
陈蛮正在思索,一只冰冷大手捏住了她的胳膊。
陈光那双光芒迅速流失的双眼,如恶鬼般急切地望着她:
“让我看看那枚玉佩!”
他声音嘶哑,像是在调用全身的力气嘶吼。
不仅是团团围在周边的山匪。
就连摔在地上的许知言、赶过去相护的陆云野,乃至一众跟随的兵士,全都听到了。
裴庾欢按着肩膀被扶起。
许知言也诧异地回眸。
陆云野前所未有的紧张,他捏着剑柄,一步步往那群混乱的山匪身前逼。
局势太乱了。
到处都是马蹄扬起的草屑。
他已经看不清陈蛮那小小的身躯了。
他们的计划能成吗?
她能安然无恙地归来吗?
陆云野向来冷峻的脸上迸出前所未有的凶狠,他再也顾不得地上的许知言,趁着这混乱便冲那匪圈中央冲了过去。
陈光的手又硬又冷,抓着陈蛮,像是溺水之人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陈蛮想到,将死之人,死前都只能见到一个假的。
心底不禁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可她也只能骗他。
这是她从匪窝里活着出去的唯一办法。
裴庾欢若不是想让她死在这,就应该是知晓这帮山匪与那位信王殿下之间的渊源。
知道那枚玉佩,可以成为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陈蛮便扯着脖子上的那条线,将玉佩从衣服下面拽了出来。
当那块羊脂玉,映着晌午暖阳的光晕,落到他眼中时,陈光那双如鹰般锐利深邃的眼,红了。
这是信王殿下的贴身之物。
他认得出。
自信王失势,赵桓篡诏登基后,整个信王府都被赵桓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
这便是唯一留存于世的殿下旧物了。
见到这玉,陈光仿佛能从光晕的缝隙中,看到他与大哥,相伴殿下身侧,策马围猎,逐鹿于天地之间的身影。
多么畅快。
可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沦为山匪,一事无成的他,终于要随殿下而去了。
陈蛮在男人瘦削而沧桑的脸上看到了一滴泪。
他似乎想摸一摸那玉佩,但又嫌弃自己满是血污的手脏,抬了又抬,还是放弃。
而后,陈蛮与他对上了视线。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眼神。
像极了她在英国公府见到萧贵妃的那一刻。
温和复杂,包含了太多她看不懂的、也不曾见过的情绪。
而后,他用生命中最后的力气,对着所有手下,怒吼道:
“陆家军使诈!霍伤叛变!杀了人质!血债血偿!兄弟们,咱们奈何桥头见,来生十八载,再同袍闯天下!”
他们已经完了,再也护不住公主了。
那与其将殿下的血脉留存于世,任那些歹人所利用。
不如带公主一同去九泉之下与殿下相见!
陈光咳出一口血。
盯着陈蛮的眸光迅速散了。
枯枝般的手却仍旧死死地抓着陈蛮。
陈蛮惊了,愣了,慌了。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男人要杀她!
这个用命护了她两次的男人,最后下的命令,居然是让所有人杀她!
裴庾欢的表情,也第一次僵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跳起来,连肩伤都顾不得,只往匪圈中望。
怎么可能?
陈光怎么可能会杀陈蛮?
事已至此,他定然已经信了陈蛮的身份!
陈蛮没给他看玉佩吗?
他看出她是假的了?
还是……自己估错了他的凶恶?!
“救人!救人!”
她扯住许知言的衣角:
“许大人!山匪要杀人质了,快让官兵去救人!”
许知言也赶忙大喊:
“所有人立刻冲进去救人!”
他也提着袍子往前跑:
“你们的头目已经死了!再杀人也只有死路一条!不要动手!不要动手我保住你们项上人头!”
他的嘶吼,并没能制止山匪的大刀。
陈光死了。
他们疯了。
首领死在眼前的刺激,已经让他们失去了理智。
刹那间,数把大刀砍向陈蛮。
别说护着春梨,便是她自己竭力逃跑,也根本找不到缝隙。
陈蛮下意识去抢陈光的刀。
但以她的力量根本抬不起那东西。
眼见大刀已经劈砍到眼前,一直长剑忽的破风而来,抖着剑刃,横穿了三名山匪的脖子。
人倒下时。
陈蛮看见了陆云野。
他急切地奔向她。
一如两年前在坝州边界,那个猛然闯入的身影。
陈蛮瞪大双眼。
心口开始狂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