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察觉到裴庾欢的眼神有了变化。
靠在张士诚身边的裴颜茹,也跟着变了神色。
裴庾欢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到强掩心虚的装腔作势。
看来,她从季姝那里学到的不只有娇蛮,还有足够的自私与清醒。
她不惜抛弃脸面,装憨卖傻,也要竭尽全力地为自己谋求后路。
她知道若是以卑微的姿态去求裴庾欢为她操办婚事,裴庾欢一定不会帮她。
她也不敢赌张士诚与她的情谊,能够在她一无所有之时,还能如往常般迎她入门。
况且她还有一个入了大牢坏了名声的娘。
这是裴颜茹为自己谋划的最后一搏。
看着这样的二妹,裴庾欢反倒来了兴趣。
她很想知道裴颜茹能为了自己自私冷血到何种程度。
张士诚被她的话架住,只能顺着她的话回:
“我自然不是为了你的嫁妆,那本也是你自己的东西,于情于理我都不该过问。我只是不忍心看你为家事烦忧,看你与亲人离心,才不惜贸然登门,想替你与你长姐说和。”
张士诚仍旧拈轻避重,不去正面回应裴颜茹,也不做什么承诺,只顺水推舟地提这些情谊。
裴庾欢也看出来了。
这位张公子愿意跟裴颜茹一起来,多半是想要亲自来探听一下,裴颜茹的嫁妆还能剩下多少。
毕竟季姝入狱事发突然。
裴合也是秘密出城。
外人不知道裴家院墙里发生了什么。
只能知道裴家家主换了人。
裴颜茹要是瞒着不说,张士诚不可能知晓二房如今的真正情况。
他只能亲自前来,用自己的眼睛看看,裴颜茹与裴庾欢之间到底闹成了什么样子。
这次,裴庾欢没有搭理张士诚,而是转向了裴颜茹:
“你说我吞了你的嫁妆?你有什么证据?”
裴颜茹愣了下,佯装怒意的眼仁中带着对裴庾欢突然转变态度的探究。
“我有母亲为我列的单子,每一根钗子,每一匹布料,都记得清清楚楚。”
“好。”裴庾欢道:“这事闹了也有几天了,既然今日连张家公子都惊动了,咱们就将这件事理顺清楚。你便将你的嫁妆册子拿出来念念清楚,让我看看我都吞没了些什么东西。”
裴颜茹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没为自己争出一个婚期,她不能让这事就这么了了,便只能顺着她的话去做。
眼见裴颜茹从袖子里拿出册子,递给婢女开始念,夏桃很有眼力见地去屋里给裴庾欢搬来了椅子。
方妈妈则为她端来了热茶。
裴庾欢边饮茶边听,没给凑过来的裴淮安一个眼神。
裴淮安自知自己今日这事办的不怎么好,也不敢多说,就在旁边站着。
与裴庾欢一起听婢女念嫁妆。
季姝是真的疼裴颜茹,在嫁妆上花了极大心思,不仅贵,还有她这两年从裴家铺子里搜刮来的各种好东西。
丫鬟光是念就念了半刻有余。
凭张士诚这样的家世,根本拿不出与之相匹配的聘礼。
季姝是想用这种方式,帮她女儿在婆家站稳脚跟。
好让张士诚在登科为官后,也不会薄待了裴颜茹。
但,季姝为自己女儿谋划没有错。
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自己的手伸到别人的袋子里去谋财又害命。
裴庾欢光是听着,就从这单子里听到了好几件自己母亲珍藏的头面首饰。
既然,裴合和季姝靠吸她爹娘的血,来供养自己的儿女。
就别怪她借他们这个好女儿的手,送他们上路。
丫鬟念完。
立在院中的张士诚脸上难掩惊异。
他知道裴家是大户,也知道季二夫人出手阔绰。
可他万万没想到,裴颜茹曾经居然是要带着这么多嫁妆嫁到他家。
他们张家辛苦耕作十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一刻,张士诚的心中难以控制地涌上了些许酸涩。
他觉得天命不公,为何有人天生就像裴颜茹这样,在锦绣堆中衣食无忧地长大。
而他就得不辞辛苦地日夜苦读,才能为自己拼出一个前程?
但随即他又想到,就是这样出身的裴颜茹,还不是长成了个娇蛮任性不通道理、只能依附于她的蛮妇。
娘亲季二夫人都入狱了。
这也是老天的另一种公平。
但这原本应该入他家大门的嫁妆,也不该这样被裴庾欢吞下。
裴颜茹一直望着张士诚。
她能看到他脸上变化的神色。
尽管非常细微。
她还是全都看在了眼里。
所以这一次她没有再跳出来说话,而是垂下眼眸,等张士诚表态。
张士诚思考了一会,才开口:
“裴小姐,这件事确如颜茹所说,单据上所写的都是她母亲为她置下的私产。嫁妆应归待嫁女子所有,即便你执掌裴家,也不该吞没。”
“张公子这话说的有几分道理。”
裴庾欢点点头,放下手中茶碗,略微疑惑道:
“二婶为二妹置办的嫁妆当然是二妹的私产没人能染指。不过这单子听完,我却有一事不明,还请两位为我解惑。”
她抬起眼梢,扫了下张士诚,将眼神落在沉默了的裴颜茹身上:
“裴家的铺子和茶园这两年,每年亏空百万银钱不止,如今账上还欠着裴家数百银两的账目,我很奇怪,二婶为二妹置办嫁妆的这些钱,是从哪来的?”
张士诚蹙眉,下意识道:“裴家铺子怎会一直亏空?”
可说完他就意识到这话不妥,这不是他一个外人应该置喙的。
裴庾欢的眼神始终落在裴颜茹身上:
“二妹,你说呢?我才返家几日,对账目的事自然不如你清楚,不妨由你来告诉张公子,咱们裴家这两年,到底是亏是赚?”
裴颜茹与她对上视线的刹那,便明白了当前的局面。
裴庾欢在逼她做选择。
若她说赚,便是她爹娘在掌家的这两年,做了假账,贪了裴家的银子。
若她说赔,那就是她爹娘在铺子赔钱的情况下,吞了裴家原本用作补贴铺子盈亏的家产,给她添置嫁妆。
选前者,她亲口定下爹娘做假账的罪名,但嫁妆是正常营收赚来的,嫁妆册子可不作废。
选后者,能对外瞒下爹娘做假账的罪名,只说这嫁妆是她娘吞了裴家为铺子盈亏兜底的家产的钱而添置的,嫁妆作废,但至少能把她爹摘出来,把外院铺子的那些账摘出来。
选亲爹还是选嫁妆,裴庾欢在逼她站队。
裴颜茹咬住嘴唇。
裴庾欢却轻笑出声:
“二妹脸色不必这么难看,咱们今日只是关起门来论论家事罢了,你方才不是说了,张公子文人清流,正人君子,不会为了嫁妆的事便断了与你的婚事,咱们只论这一件事便好。”
她眼眸深沉,似万古寒潭。
裴颜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裴庾欢这个阴狠毒辣的女人,已经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
她没有别的选择。
于是,裴颜茹拧着眉头,满脸泼辣地跳到了张士诚身前:
“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裴家铺子怎么会亏钱?我爹娘经营的这两年明明生意红火,日进斗金,你休要为了贪墨我的嫁妆,就在这里信口雌黄!”
裴庾欢将秋石递过来的账本交给裴颜茹,脸上笑容越发清甜:
“既然如此,那便请二妹妹帮我看看,这些账是不是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