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门口。
往宅中走的裴庾欢和夏桃、秋石三人,难得地从容悠哉。
夏桃手腕上挂着烧饼,眼睛在阔别两年的院子里转来转去。
时而眉眼弯弯:“这树是夫人当年亲手栽的!”
时而满脸嫌弃:“怎么路边竟换成了这样的花,二夫人的喜好可真是艳俗!”
秋石只沉默跟着,眼眸沉静又柔软。
仿佛在透过这院中的砖瓦草木,回想她们四人随裴庾欢跌跌撞撞地长大地情景。
越过前厅,走到后宅主院时,裴庾欢听到院墙里传来了杀猪般的哭嚎。
“这是爹和娘的院子,爹娘都没点头,你们凭什么搬我们的东西?!”
夏桃听着,看向裴庾欢:“是二房的茹小姐。”
裴颜茹。
裴庾欢对这个被季姝养的心性骄纵却无半点城府的堂妹没有任何兴趣。
只是想到这在院中搬拿东西之人,她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跨进院门,果然见一四十余岁的妇人,正立在院子中央,指挥着仆从,来来回回地清理着院中二房的东西。
“方妈妈。”
裴庾欢眼眶微湿,轻唤了一声。
妇人缓缓转身,见到她,略带皱纹的脸上神色变化万千。
她快步迎过去:
“大小姐!”
两人双手交握,一时相顾无言,唯有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大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半晌方妈妈才叹了一句,将裴庾欢拉到怀里:
“您能平安回来,真的是太好了。”
方宣是裴庾欢娘亲的陪嫁婢女。
也是裴庾欢的乳母。
两年前,方宣原本是要陪裴志夫妻一同去跑商的,只是裴庾欢的娘亲不放心外嫁的裴庾欢,怕她有事往娘家送信,自己接不到,这才留下方宣在家中接应。
没想到,就此天人两隔。
裴庾欢逃回裴宅时,方宣已经被当家的季姝赶出了院中。
今日能再见,全靠裴淮安办事靠谱。
裴庾欢拉着方宣的手,感慨:“还好当年您藏在扬州城没有离开,才能让淮安顺利找到您。”
“老爷夫人死的那样不明不白,老奴怎么可能轻易离开,留下这帮黑心肝的在这院中踩着老爷夫人的尸首享福?”
方宣说着,几乎咬牙切齿,看向屋中哭喊的裴颜茹满眼恨意。
而随方宣一同回来的,还有当年被季姝一通卖出去的裴家仆从。
她们有的是像方宣这样赎了身契的良民帮工,有的是被季姝抢了身契强卖给人牙子的奴婢。
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她们都是裴志夫妇亲手培养起来的亲信。
每一张面孔,裴庾欢都见过。
她们有的是靠着方宣和其他几位帮工用傍身钱买回来的,有的是靠裴庾欢交给裴淮安的钱,裴淮安去买回来的。
总之漂泊两年,大家又重新聚在了这个院子里。
说不感慨难过是假的。
可此时心中,为老爷夫人和大小姐抢回院子的决议,胜过一切。
自季姝入狱的消息传来,她在裴宅中的威望就散了大半。
加之她的亲信大多都在府衙处挨了板子,剩下一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根本不敢与来势汹汹的裴庾欢作对。
方宣一声令下,一个“搬”字,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忙碌了起来。
只有看不清局势的裴颜茹趴在地上,抱着几个大箱子哭:
“这都是我娘给我攒的嫁妆,我不许你们拿走!”
她随了季姝的杏眼,长得很有精神气,哭时也很有力气,气急了还要冲路过的奴仆扇巴掌。
但眼下这屋里都是恨屋及乌、视她为仇人的。
别说再受窝囊气挨她的巴掌了,都恨不得你一肘子我一脚的在暗处还回去。
裴颜茹是被季姝千娇万宠捧着长大的,从没有人敢这样对她。
被人七捶八拐地推到地上后,心中委屈和哀戚更甚了。
不禁扯着嗓子仰头哭了起来:
“我是裴家的大小姐,你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她于泪眼迷蒙中,看到了在院中漫步的裴庾欢,浑身一个激灵,弹起来就冲了过去:
“裴庾欢!这都是你做的好事!”
她浑身环佩叮当,拎着裙子跑过来,要扇裴庾欢。
但手还没落下,就被夏桃捏住了。
夏桃没有要羞辱她的意思,只往后一甩,裴颜茹却踩着裙子,张牙舞爪地摔了出去。
这一下,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自尊心,她仰头大哭了起来:
“你还敢让丫鬟打我?你是怎么做姐姐的?抢我们家的院子不说,竟然还要抢我的嫁妆?我娘是不是也是被你陷害入狱的?你这个坏人,你自己嫁得不好,让婆家休了,就来祸害我的人生,我都要跟张哥哥定亲了,你偏偏这个时候回来捣乱,坏我的好事,你简直是扫把星转世!是天底下最大的祸害!”
她这些乱七八糟的嚷嚷在裴庾欢听来像是蚊子哼哼。
无关紧要,但有些烦人。
裴庾欢知道,凭季姝那个护女的性子,定然不会让她掺和那些害人的事。
但无知不代表无罪。
裴庾欢自认不是圣人。
对裴颜茹这个仇人之女,她摆不出好脸。
“怎么,我家的院子,你爹娘抢去住了两年,就变成你们的了?”
裴庾欢冷着眼眸,抬腿略过她,对屋中忙活的仆从道:
“所有东西全都登记入册,收入库房,光是这屋中的东西,怕是不够填二房这两年的亏空,二房那旧院,也一并搜干净,一个铜子儿都不许留。”
裴颜茹听着,哭得几乎晕死。
裴文在这时赶回,见到凌乱的院子,欲要发作,可对上裴庾欢那双嗪着冷笑的眼,他的怒火又被吓了回去。
但为了维持颜面,他当即转向裴颜茹,怒骂道:
“趴在地上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还不赶紧给我滚到外面去!”
季姝还在时,裴文从来不敢这么责骂女儿。
裴颜茹委屈地不想活了,跳起来就往外跑。
裴文没有心思管她,只冷眼看着裴庾欢:
“事情做得这么绝,总有你后悔的时候。”
裴庾欢笑道:“杀人放火时,也没见二叔你心虚后悔呀。”
“你!”
裴文手指指出去,又赶忙收了回来。
在裴合回来之前,他需得暂避锋芒,伺机而动。
裴文咳了一嗓子,冷声道:“文德院是我二房的院子,你总不会也要凭着掌家的由头,占了去吧?”
裴庾欢笑笑:“自然不会,二叔请自便。”
裴文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一时的蛰伏算不了什么。
他且等清远侯府出手捏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
裴庾欢边目送他离开,边在心中盘算。
她的时间不多了。
陈蛮还有半月,就要入英国公府了。
她需得在那之间,肃清扬州的一切恩怨。
“秋石,为我备上安神香吧。”她道。
秋石点了点头。
她知道,今夜回到这院中,小姐恐思虑良多,难以入眠。
但明日事多。
明日要办的才是真正的正事。
绝不能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