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其他小说 > 梨雪照夜白 > 正文 第三十五章 归燕谈三:驿梅
    “五年前,极雪山主峰之巅,有人立了一块无字碑,碑边葬着一柄长剑。”

    “那把剑,在座有人见过,有人没见过,那是无情剑的剑。”

    “而无情剑——”

    老王头微微摇头,“不知其名,不知其姓,不知其师承,江湖上多尊称一声无情公子,至于他到底什么来历、师从何人,谁也说不清楚。

    老朽只知道,无情剑成名那年不过二十上下,白衣单剑,一战封王,先杀江南七怪,后挑三十八宗门,出道以来无一败绩,最著名的一战莫过于武林大会打败破阵刀夺魁,破阵刀列位也清楚,一生不避战、不怯敌、不饶人,以双刀继任天下第一……说远了,这一战也被世人称为十年不遇的巅峰对决。”

    无情剑的故事传奇,堂中无人说话,讲到兴时,连跑堂的伙计都靠在柱子上忘了动弹。

    “白衣胜雪,来去如风。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物——”

    老王头语气一沉,“昙花一现,成名不过两三年,便在极雪山立了碑、葬了剑,从此绝迹江湖。

    有人猜他死了,有人说他厌倦了,还有人说他是被仇家逼得不得不藏起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五年过去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有那把剑还在极雪山巅风吹雨打。”

    老王头拿起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

    “混江湖的人心里都有数,五年不露面,十有八九,是不在了。”

    说到这里他放下手,语气带上了一种说书人少有的、真切的怅然。

    “自然,老朽说这些也并非要编排谁的闲话,老朽只是觉得,这江湖上有些人,活得就像一轮明月,你白日里看不见他,可到了晚上,他一出来,整个天便都亮了。无情剑就是这样的人,其绝迹江湖五年,江湖上换了五年的风头——影衙起来了,靖安司换人了,大小门派各抢各的地盘,新面孔更是一茬一茬地冒,可列位客官扪心自问,倘若有人问你们‘近些年江湖上谁是最厉害的人’,你们第一个想起的,是他,还是别的人?”

    没有人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老王头把醒木端端正正地放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随着他下台,堂中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和起身离席的响动。

    路昭吐出一口气,像是听了什么极要紧的事,转头看向胡为霜。他本来想问她一句“你觉得无情剑真的死了吗”,但话到嘴边,看见胡为霜正在喝茶,杯沿挡着半张脸,眉眼在灯影里看不太清楚。

    靠窗一青衣书生也合上了手中的靛蓝册子,起身往柜台放了几个铜板,转身出门。

    胡为霜也站了起来:“我去透口气。”

    路昭看着她往门口走,忽然想到老王头期间说的一句话——“规矩管不了剑。”

    他莫名打了个激灵。

    ……

    檐角铁马又响了一阵。

    胡为霜跟着那青衣书生的步子出了客栈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那人正站在檐下系马,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是追着我出来的?”

    她走下台阶。

    “你方才看了我朋友一眼。”胡为霜说,“他有什么值得看的?”

    青衣书生怔了一下,随即松开手里的缰绳,转过身来正对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胡为霜这才看清他的模样——二十七八岁年纪,眉目清朗,但眼下乌青,左耳一颗红痣在这个角度下有些醒目,同时左袖处裂开一道暗色痕迹,像是血洇过又风干的。

    他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一牵,像笑又像叹气。

    “沈鹤归的信物天下独一份。我爹在世的时候给我看过图样,沈家子弟随身佩带,从不离身。那位公子腰上挂的那块玉,在客栈大堂里晃了一下,我就认出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嘲,

    “已知沈家跟青衫客有旧,沈鹤归的儿子既然在这群人中间,那青衫客的义女,应该也在这群人中间,我不知道猜没猜错——”

    “——但赌一把总不亏。“

    马在蹄下不安地踏了两步,他说完这句话,直起身来单手控住缰绳,像是随时要走。

    胡为霜看着他手里的册子开口,“你是风满楼的人?”

    “商字头故人。”

    书生拍了拍马脖子上的灰,转过身来,语气比方才在客栈里多了几分郑重,也多了几分疲惫,

    “风满楼现在是谢危楼当家,我说自己是风满楼的人,那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但商字头的人还没死绝。

    我父亲活着的时候跟青衫客有过往来,一些旧档留在燕子坞,这些年我东躲西藏,没机会回去取,现在追我的人太多,我带着它们走不远。”

    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语速加快了半分,显然不打算久留。

    “柳坪镇外三里,湖心岛上有个旧庄子,就是燕子坞,书房山水画后面有个暗格,钥匙在镇上墨香书铺陈伯手里。

    你去找陈伯,就说商字头故人让你来的。他明白。”

    柳坪镇、燕子坞、陈伯。

    胡为霜把这三个词记在心里。

    “旧档里有什么?”

    “你义父的事,还有一些你可能会想知道的东西。”

    书生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和他斯文的外表不太相称。

    “追兵应当在北面,我正好把他们引开,燕子坞的东西如果拿到手,也不用谢,算是我们两清了。”

    胡为霜看着他打马北去,又在檐下伫立片刻,才转身回堂。

    路昭正拿着筷子和花生粒搏斗,沈药之碗里的药已经没了热气,方絮抱臂小憩,不动如山。

    她越过众人在桌边坐下,把商砚的话复述了一遍。

    “风满楼前任阁主商鹤年,我父亲认识,他的幼子商砚,小时候我见过一面,左耳垂有颗朱砂痣。”

    “你确定?”

    “我记性还算好,”沈药之挑眉。

    方絮睁开眼,原本靠在柱子上的身体微微前倾:“商鹤年死了三年了,风满楼现在是谢危楼当家。”

    路昭来回看了看三个人,筷子停在半空:“那个——有人给我解释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