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早!今天吃什么?我给你摘了把新鲜荠菜,就院墙根底下那片,嫩得很。”
路昭说着从桶沿上摸出一把绿油油的荠菜,叶子还带着晨露,根上沾着潮润的泥,他献宝似的递到柜台前,眼神亮晶晶的,跟在灶台边上摇尾巴的狗没两样。
胡为霜低头看了看那把荠菜,又看了看路昭还挂着水珠的脸,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弯起来。
“行啊路世子,昨晚磨了一宿剑,今早还能起这么早去薅野菜,精神可嘉。”
路昭被夸了一句,耳朵尖刷地红了,挠着后脑勺嘿嘿一笑:“那、那中午能吃荠菜馄饨吗?我给你擀皮儿!我擀皮儿可好——”
沈药之不知什么时候从藤椅上挪到了柜台边上,手撑着台面,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偏偏嘴不饶人:“路小侯爷擀皮儿?馄饨皮讲究薄如蝉翼、透光见影。你那一双手劈砖剁瓦还行,擀皮儿——”
他上下打量了路昭的拳头一圈,啧啧摇头,“包出来怕不是得煮一锅面疙瘩。”
路昭瞪他:“你瞧不起谁?我学过的!”
“跟谁学的?”
“跟……跟厨房大娘学的!”
“王大娘教的家常手艺,自然好。”
沈药之笑吟吟的,却见缝插针道:“不过三娘的酒铺,她亲手包的馄饨,总得配个更讲究些的皮儿吧?”
“你行你上啊!”
“我身子弱,擀不动面。不过包倒是可以的——”
沈药之伸出十指给胡为霜看,白净修长,指腹圆润。“三娘你看,剥蒜不伤皮的手,包馄饨总不至于露馅。”
面容温温良良,实则又争又抢。
胡为霜扫了一眼他的手,又扫了一眼路昭鼓囊囊的肩背,把手里的菜刀往案板上一撂,直接威胁道:“你俩再吵,中午只有馄饨汤喝。“
两人于是同时闭嘴。
方絮从外面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短褐,肩上搭了块布巾,靴帮上又是新的泥点子。这三天他天天早出晚归,说是去镇上查些旧的案卷,但回来的时候身上总带着山里的草木味,没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儿。
“方大人回来了?”胡为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粗瓷碗,倒了大半碗凉茶推过去,“查得怎么样?”
方絮接过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镇上流言少了些。青城山那桩事,现在传的最广的说法是内讧,跟外人没关系。”
“影衙那边呢?”
“按兵不动。”
方絮把碗搁回柜台上,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她脸上扫过去,“倒是奇怪。赵无极那个人,不是吃了亏会认的性子。”
胡为霜挑了挑眉,没接这个话头。
路昭已经把荠菜洗干净了,举着水淋淋的菜叶子凑到方絮面前:“方大人你看!我摘的!中午有馄饨吃!”
方絮看了那把荠菜一眼,又看了看路昭那张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的脸,一贯没什么表情的嘴角似乎是抽了一下。
“……好。”
“方大人你笑一下嘛!”路昭把菜叶子举高了些,“你天天板着脸,跟我爹手底下那个老参军似的。老板娘你评评理,方大人是不是该多笑笑?”
胡为霜靠在柜台边,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方絮一番,啧啧两声:“路昭说得对。方大人这张脸吧,长得是不赖,就是常年挂着'别惹我'三个字,我这儿又不是衙门大堂,你松弛点儿能掉块肉?”
方絮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挤兑,耳根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别开脸咳了一声:“中午的馄饨——什么馅儿的?”
“荠菜猪肉,猪肉在后院井里镇着呢。”
胡为霜拍拍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路昭面前接过那把菜,顺道用湿漉漉的菜叶尖儿在路昭鼻尖上点了一下,
“行了别瞪眼了,去把肉捞上来剁馅。”
路昭被那一片凉丝丝的菜叶子点了鼻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在原地傻了半息,然后“嗷”一声跳起来往后院冲。
沈药之靠在窗台上,扇面遮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琥珀色眼睛。他看看路昭跑走的背影,又看看胡为霜从鬓边滑落的一缕碎发,声音慢悠悠地飘过去:“三娘心真善。拿片叶子就把人打发了,我看路小侯爷今晚做梦都要梦见这片荠菜了。”
胡为霜回头瞥他一眼:“你也想被点一下?”
“求之不得。”
沈药之把扇子往下一挪,露出整张脸来,笑得无辜,“不过我体弱,受不住太凉的,三娘得先拿手心捂热了再点。”
“捂你的药渣子去吧。”
胡为霜白他一眼,转身进了灶房,但嘴角那一丝弧度藏得不够快,叫沈药之看了个满眼。
方絮站在柜台边上,目送着胡为霜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帘后面,又看了看沈药之那张春风得意的脸,低头把那碗凉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已经空了,他喝的是空气。
蝉鸣从后山涌进来,铺天盖地的热闹。
院子里传来路昭搬石头压井绳的动静、水桶磕在青石上的闷响、以及他扯着嗓子问“老板娘肉要剁多碎“的大嗓门。
沈药之拿扇子枕着后脑勺重新躺回藤椅上,眯着眼看天上慢悠悠飘过去的云。
……
另一边,影衙蜀中驻地。
“三天了。”
赵无极说,声音倒是不重,但堂内站着的五个人谁都没敢接话。
“青城派方圆五十里,按甲四留下的信息查了整整三日,嫌犯不是老就是小,唯一一个年纪对得上的,江雀却说那就是个普通人。“
赵无极轻嗤一声,“那就不查了。”
堂下的人猛地抬起头。
“今夜之前,把所有可能涉案的人全部带回来,记住,宁可错抓一百,不能放过一个。”
他说完,抬眼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为首一个身量精瘦、嘴角还有一道旧疤的男人身上。
“至于普通人到底有多普通……郑七,你带两个人去,把人带回来问话,别闹出太大动静。“
郑七拱了拱手:“属下明白,若她反抗呢?“
赵无极的手指在卷宗封皮上点了两下,没说“反抗就杀“,也没说“不可动粗“。
他只是一笑,那笑容宽厚得像一尊弥勒,眼底却半点温度也无。
“你看着办。“
地牢里的油灯跳了跳,赵无极案前,一排跪着的人中有一个终于撑不住,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