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到咸阳东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城墙上火把烧着,夯土墙面被照得发黄。
卫卒认得是宫里的车驾,没拦。
胡亥坐在车里,脸沉着。
马车拐上驰道,车轮碾过一道石缝,颠了一下。
胡亥的手攥紧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人站在水里的样子。
裤腿卷到膝盖,腰上挂着鱼,连头都没回。
连头都没回。
就为了这么个东西,父皇当着皇姐的面、当着章邯的面、当着那几个护卫的面,让他回去领二十板子。
胡亥咬了咬牙。
马车停在寝殿门口。
侍从掀开车帘,胡亥一把推开,自己下了车。
殿里点着油灯。
灯芯偶尔噼啪响一下。
胡亥往榻上一坐,又站起来。
走到铜灯旁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榻边坐下。
侍从都退到了殿外。
门口有脚步声。
步子不快,踩在石板上节奏很稳。
胡亥没抬头。
赵高进来了。
他穿着深色官服,腰间挂着符玺令的印绶。
烛光打在他脸上,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暗着。
“公子因何事这么惆怅啊?”赵高开口。
胡亥没接这个话。
“赵高,有件事你帮我办了。”
赵高没接话。
“杜邮亭有个黔首。男的,二十来岁,住河边。”
胡亥说完顿了顿。
“把他杀了。”
赵高的眼睛动了一下。
“公子要杀人,总得有个名目。”
“名目?”胡亥转过头。“赵高,你什么时候也啰嗦起来了。本公子看他不顺眼。”
赵高没说话。
胡亥又说:“今天在河边就想打断他的腿。父皇在。”他顿了一下。
“本公子不想在父皇面前动手。”
赵高眉头一皱。
“陛下当时在场?”
胡亥沉默了一息。
“碰巧路过。”
“本公子叫人喊他过来,他没来。”
胡亥顿了顿。
“就这么点事。”
“陛下知道那个黔首吗?”
“不知道。”胡亥摆了摆手。
“父皇压根不知道那人是谁。本公子没提。一个打鱼的,值得跟父皇说?”
赵高点了点头。
“不过,”胡亥的声音低了下去。
“本公子越想越气。一个打鱼的,连头都不回。”
赵高看着胡亥。
“我知道了。”赵高说。
“还有一件事。”
胡亥的声音变了。
“父皇让我去领二十板子。”
赵高看着他。
“公子做了什么?”
胡亥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的目光飘到铜灯上。
“没什么。”
“公子不说,我也能问出来。”
胡亥支吾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父皇考了我律法。关内侯以上爵位复赎那条。没答上来。”
殿里安静了一息。
赵高的眼皮动了动。
胡亥的律法课是他教的。
关内侯爵位复赎在秦律里比较偏,但他教过,不止一遍。
赵高看着胡亥的脸,没再问。
“这两件事我来办。”赵高说。
“板子的事我跟陛下说公子已经领了,伤得不轻,几天出不了门。”
胡亥嘴角动了一下。
“公子这几天待在殿里。哪里都别去。”
胡亥点头。
“我知道了。一定好好反省。”
赵高看了他一眼,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殿门推开,外面的凉风灌进来。
铜灯里的火苗伏了一下。
胡亥听着赵高的脚步声远了。
他在榻上坐下来。
板子不用挨了。
黔首那边赵高会去杀。
他只需要在殿里待几天。
但心里头那口气还在。
就为了一个打鱼的。
父皇让他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
胡亥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闭上眼睛。
赵高回到住处。
他宫中的住处在咸阳宫东厢。
符玺令管皇帝的印信文书,隔壁就是存放符玺的屋子。
他推门进去,点灯,在案前坐下。
门口站着两个侍从。
赵高拿起案上的竹简,翻了两下,又放下。
胡亥刚才的话,有几个地方明显不对劲。
赵高把竹简放下了。
他抬起头。
门口两个侍从站直。
“去杜邮亭。”
赵高的声音很轻,和平时在陛下面前说话不一样。
“找一个住河边的黔首,二十来岁。今天在河边钓过鱼。”
“查清楚。若只是寻常人家”
他顿了一下。
“处置了。手脚利索些。扔河里。”
两个侍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赵高又拿起竹简,翻到下一页。
此时嬴政的马车从杜邮亭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嬴政坐在车里,车帘垂着。
木轮碾过官道的路面,嘎吱嘎吱响。
赵辰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
荧惑守心,天降陨石,陨石上刻着“始皇帝死而地分”。
他杀了方圆十里的人,一个没留。
杀完了流言反而越传越凶。
卢生入海求仙回来带了本图录,上面写着“亡秦者胡”。
赵辰说那个“胡”不在北方。
在咸阳。
嬴政掀开车帘一角。
官道两边是收割过的麦田,麦茬在月光下白茫茫的。
他做了个决定。
明天不见那些常常见的大臣了。
冯去疾、冯劫、李斯。
这几个人的话他闭着眼都能背。
冯去疾永远说此事还需斟酌,冯劫永远附议,李斯不一样些,但李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要见些不常见的。
各郡回来述职的郡守。
朝堂上坐了好些年冷板凳的老臣。
嬴政嘴角动了一下。
赵辰说,忽然听到不一样的话会不高兴。
嬴政心说,朕不会。
他放下车帘。
阴嫚坐在另一辆车里。
她靠在车壁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袖口的布边。
脑子里老是冒出赵辰的样子。
他蹲在火堆旁翻鱼。
他讲故事的时候学那只大鳖的声音。
阴嫚没见过有人这样说话。
宫里的人不这样说话。
赵辰不一样。
阴嫚的手指绞着袖口,绞了又松开。
马车进了咸阳。
嬴政下马车,章邯等在旁边。
“陛下。”
嬴政摆了摆手,一个人往寝殿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阴嫚从第二辆车上下来,站在车边没动。
城楼上的火把映在她脸上。
嬴政没叫她。
寝殿里点着灯。
灯芯是新换的。
侍从都退到了殿外。
嬴政在案前坐下。
案上堆着今天的奏疏。
最上面一份是冯去疾的,竹简编绳是新换的,系得整整齐齐。
嬴政没碰。
赵辰的话还在他脑子里。
明天要见一批没怎么见过的人。
月光从殿门缝隙漏进来,铺在地面上,窄窄的一道。
远处传来打更声。
三更。
阴嫚回到寝殿。
沐月帮她解了外衣,去端水。
阴嫚坐在铜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公主,今天出去可开心?”沐月把铜盆放在架子上,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