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说完之后,没人接话。
阴嫚等了等。
“小哥哥,那这个‘胡’到底会是谁?”她把话头捡起来。
赵辰拿树枝拨了拨炭。
“姑娘,我先说清楚。”
他抬起头。
“接下来我要说的,全是猜的。没有任何凭据,也没有任何人跟我说过什么。出了这个院子,我一个字都不会认。”
他看了嬴政一眼。
“老丈,你家里跟李丞相有关系。我今天说的话要是传出去了,不光是我,你家里也可能会受牵连。”
他看着嬴政,等了一句答复。
“说吧。”嬴政说。
赵辰把树枝搁在地上。
“老丈,我问你一件事。”
“如今的北边,匈奴。你觉得匈奴能把大秦打垮吗?”
嬴政没有想太久。“打不垮。”
“为啥?”
“匈奴人不会种地,不会修城。打进来也待不住。”
“对。”赵辰说,“那南边呢?百越。”
“也打不垮。岭南的部落自己都摆不平自己。”
“六国余孽呢?”
嬴政看了赵辰一眼。“暗地里折腾可以。正面跟大秦叫阵,他们没那个本钱。”
“那不就结了。”赵辰把两手一摊,“外头的人,不管是匈奴、百越还是六国旧族,都没这个能耐。”
“那问题就简单了。”
他拿树枝在泥地上戳了一下。
“外头的人不行,那行的人一定在里头。”
阴嫚张了张嘴。
赵辰没等她说话,继续说了下去。
“老丈,你想过没有。一个朝廷垮掉,十回里头有九回不是因为外头有人打进来。是里头先烂了。里头一烂,外头的人只需要推一把。”
“这话不好听,但你去翻翻史书。西周怎么没的?不是犬戎太厉害。是周幽王身边已经没人能替他挡了。虢石父把朝堂上能办事的人弄走了大半,犬戎打过来的时候,愿意拼命的诸侯一个都没有。”
“赵国怎么被灭的?长平一战赵括被围,断粮四十六天。赵国不是没有存粮。是粮道被断了。谁能在粮道上动手脚?不是秦军。秦军在正面战场上。能在粮道上动手脚的,只有赵国内部的人。”
赵辰说话的时候一直没看嬴政。
“所以那个‘胡’。”
他拿树枝把那块裂开的炭拨到一边。
“我不觉得在北边。”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那你说,在哪儿。”
赵辰抬起头,看着嬴政。
“咸阳。”
嬴政的眉头皱了起来。
“咸阳?”
“嗯。”赵辰点了点头。“不过我得先说清楚。我说咸阳,不是说咸阳城里有哪个人在暗中搞鬼。不是哪个大臣写了叛国书,也不是哪个将军私藏了兵符。”
“我说的是一桩事。一桩不管换了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躲不掉的事。”
“什么事?”阴嫚问。
“听不得真话。”
阴嫚没有接话。
赵辰也没有等她接话。
“一个朝廷,从上到下,每一层都在往上递话。但每一层递话的时候,都会在中间添一点自己的东西。”
他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最底下,黔首。他们有没有怨气?有。修长城累死的、交赋税交不起的、被抓去当刑徒一辈子回不来的。”
“这些人心里头憋着的话多了去了。”
“但他们的怨气怎么传到朝堂上?传不上去。”
“中间隔了太多层。县衙一层,郡守府一层,丞相府一层。”
“每一层的人往上递话的时候,心里头都会琢磨一件事。”
“我递上去的这句话,会不会让我自己不好过。”
“要是会,他就改一改。改完了再往上递。下一层拿到手,又改一改。改到最后,递到君主手上的已经不是黔首的怨气了。”
“变成了各郡一切如常,民情稳定。”
“你说这算欺君吗?”
赵辰自己摇了摇头。
“不算。每一层改的那一点点,单独拿出来都不叫欺君。”
“他就是把话说圆了一点,把数字调好看了一点,把最难听的那个东西摘掉了。”
“可这些东西摞在一起,君主看到的世界,跟真实的世界,就是两码事了。”
嬴政一直没有说话。
赵辰说的这件事,他不是不知道。
但赵辰说的不是“有人在蒙蔽圣听”。
那种话他听过很多遍了,每次都是大臣之间互相攻击的托词。
赵辰说的是另一件事。
不是哪一个人在蒙蔽,是每一层的人都动了一点点手脚。
这一点点摞起来,比任何一个人的蒙蔽都厉害。
他转过头看着阴嫚。
“姑娘,你还记不记得刚才我说过一个故事。井底那只青蛙。”
阴嫚点了点头。
“那只青蛙没爬出去过。它脑子里最大的水面就是井口那么宽。”
“朝堂上那些大臣,差不多也是这个道理。”
“他们不是不聪明。能坐到那个位置上的,没有一个是笨的。但他们的聪明,脱不开他们见过的那点东西。”
“他们见来见去就是朝堂上这一摊。谁升了、谁贬了、谁跟谁走得近、谁在陛下跟前说上了话。”
“你把我说的那些法子,徭役改冬天、刑徒填骊山、水运代陆运,拿到朝堂上去,他们会听。”
“听完了呢?”
赵辰看着阴嫚。
“他们只会拿自己的理解去做。”
“掰来掰去,新法子就成了老法子。名儿是新的,瓤子是旧的。”
“还有一种。”
嬴政看着他。
“就是君主身边那些天天在的人。”
嬴政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老丈你想。一个人你天天见,你就不觉得他会害你。不是你信他。是你习惯了。习惯这个东西,不讲道理的。”
“打个比方。你住河边,头一个月觉得水声吵得睡不着。住了一年,水声还在,但你听不见了。不是水声没了。是你的耳朵把它筛掉了。”
“朝堂上也是一样。那些每天在君主身边转的人,研墨的、管符玺的、安排觐见的、端茶递水的。”
“他们在君主耳朵边上说的话,日子一长,君主就听不出里头的味儿了。”
“脑子自己把它当成了闲话。闲话嘛,不用细想。谁对闲话上心呢。”
赵辰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当然,我说的只是比方。老丈你别当真。”
“老丈,接下来我要说几个人名。我先说好。我说他们,不是说他们就有问题。”
“我只是拿他们打个比方。”
“因为他们离陛下最近,所以拿他们打比方最方便。”
嬴政点了下头。
“中车府令赵高。”赵辰说。
阴嫚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高她认识的。
那人每天在父皇身边伺候,做事利索,说话恭敬,从不出错。
宫里上下提起他都说勤勉。
“赵高管的是什么?管陛下的符玺。符玺是什么?”
“没有符玺,陛下的口头命令就变不成正式诏令。调兵也好,下诏也好,发文书也好,没有符玺全是空话。”
“这个位置,说大不大。朝堂上比赵高官大的人排成一排,丞相、御史大夫、上卿、将军,哪个不比他一个管符玺的高。”
“但赵高有一项他们遥不可及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