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微微点了点头。
“骊山和阿房宫呢?这两个地方不能停。”
“用刑徒。”赵辰说得很干脆。
嬴政看着赵辰。
“六国的战俘、各郡送来的罪犯、贬谪的犯人,这些人本来就要做苦役。”
“让他们去修骊山和阿房宫,不分春夏秋冬。”
“民夫的徭役只修长城和直道,那是国防工程。皇室工程用刑徒填。”
赵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不过刑徒的伙食和住处也要保证。”
“死了人,工程进度也受影响。少一个刑徒就少一个干活的,官府还得再派人去收押新的。”
“收押要时间,押送也要时间。”
“而且刑徒如果一直死,活下来的人心思更不稳,管起来更费劲。”
“耗费的力气比保住他们伙食住处的力气大得多。”
嬴政看了赵辰一眼。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特别。
他不说仁慈,不说道义。
他算的每一笔账都是消耗和产出。
刑徒的死活在他嘴里是工期快慢的问题,是官府要不要额外费力气的问题。
但这种说话方式反而让嬴政觉得踏实。
阴嫚也听出了这个味道。
他的话里没有悲悯,但你能感受到他不是不在乎。
他只是没把那些软话挂在嘴上。
阴嫚对赵辰好感度似乎上升了不少。
嬴政从凳子上微微坐直了一些。
“接着往下说。北境和南越怎么平替?”
“北境和南越的平替,换的是粮草供给的方式。”赵辰说道,“老丈,北境三十万驻军,每年吃掉多少粮草,你打听过吗?”
嬴政点了点头。
“一个大缺口。”
“但这个缺口不是因为兵多,是因为运粮的损耗太高了。”赵辰说道。
“运粮的损耗?”
“从关中运一石粮到北境前线,走陆路。押运的人要吃粮,回来的民夫也要吃粮,拉车的牲口要喂料。”
“一石粮从咸阳出发,到了九原军营,剩下的不到一小半。”
“北境三十万驻军,真正吃进嘴里的粮只占从关中运出去的三成,剩下的全在路上吃掉了。”
嬴政沉默着。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
每年调拨给北境的粮草,起运的数量和实际到营的数量差了一大截。
“但走水路就不一样了。同样一石粮,船不吃饭,船夫吃得也少。水运的损耗不到陆运的三分之一。”
“你的意思是,改水运?”
“对。黄河、渭水、洛水,这些水道都在。灵渠也通了,南边的水运也方便。”
“把粮草全部改成水运为主,陆运只做末端的短途接驳。”
“粮草从水路运到离军营最近的码头,再用牲口短途转运几十里就到军营了。”
嬴政想了想。
“运粮的民夫少了,这些人就能回去种地。”赵辰接着说道,“以前运粮要征发几十万民夫沿途押送,每个人一去一回就是大半年。”
“改成水运之后,运粮的民夫能少一大半。”
“省下来的人回到乡里种地。粮食的损耗也大幅减少,同样的粮食能养活更多的兵。”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水运替代陆运,以前不是没有人提过,但没有人把它放进一整套方案里面。
“还有更大的平替。”赵辰说道。
“什么?”
“屯田。”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凝。
“让驻军自己种地。北境长城沿线有大片荒地,河套那边水土好,宁夏平原、河西北部,都是可以开垦的。”
“不打仗的时候,分一部分人去种地。”
“七分兵力驻守警戒、修筑烽燧,三分士兵就地开垦耕种。”
“和平驻防的时候轮换,战时全员备战。”
“种出来的粮食就地供应军营,不用从关中千里迢迢运过去。”
赵辰知道此时秦兵是不耕地种田的。
嬴政在心里飞快地算着。
如果北境驻军能自己解决一部分粮食,那从中原调粮的数量就能大幅下降。
调粮数量下降,运粮的人就能少,种地的人就能多。
一环扣一环。
“历史上也有先例。”赵辰说道。
嬴政看着他。
“赵国李牧守雁门郡的时候,边境上的军队就是自己种粮自己吃。”
“李牧在雁门郡守了十几年,把边防军的军饷和粮草全部拿到当地去用,让士兵在边境种地放牧。”
“朝廷几乎不用额外拨粮。当时赵国北有匈奴、西有秦国,两线作战,靠的就是这个法子。”
嬴政当然知道李牧。
李牧在雁门郡的时候,把军粮军饷就地解决,赵国用最小的代价扛住了匈奴。
“还有商鞅变法时的秦国。商君废井田开阡陌,奖励耕战。老百姓平时种地,战时打仗。”
“国家不用养专门的常备军,粮食和兵力都有保障。秦国能扫平六国,靠的就是这个底子。”
嬴政沉默着。
这就是平替。
用屯田替代长途运粮。
用军队自己种的粮替代从关中千里迢迢调过去的粮。
“还有一件事。”赵辰说道。
嬴政看着他。
“北境和南越的驻军里面,有些活儿不需要精锐来做。”
“长城沿线的日常站岗、烽燧传递、关卡值守,这些事情不需要上阵杀敌的本事。”
“现在这些岗位用的都是从内地征调来的青壮年,征调过来之后他们就不能在家种地了。”
“你的意思是?”
“用边民替代内地兵。”
“招募边境各郡的本地人来做这些事情。”
“他们本来就住在边境,一边干值守的活儿一边还能照顾自家的田地。”
“内地征调来的青壮年就可以少征一些,留在原籍种地。”
“精锐野战部队的数量不变,作战能力不受影响。”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
嬴政微微点了下头。
嬴政把赵辰说的这些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
徭役改时间,不改总的数量。
总工量不变,长城照修,直道照建,外面看不出来。
刑徒填骊山和阿房宫。
民夫的徭役只修国防工程,皇室工程用刑徒。
外面也看不出来。
水运替代陆运。
粮草损耗少了,运粮的民夫少了,种地的人多了。
外面还是看不出来。
驻军屯田。
军队自己种一部分粮食,从中原调粮的压力小了。
军队数量不变,防线不收缩。
外面依然看不出来。
边民替代内地兵。
边境本地人做日常值守,内地青壮年留在乡里种地。
精锐部队没动。
外面依然看不出来。
嬴政也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此法甚好,只是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