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听到这句话,心里猛地一跳。
陛下有多久没有问过扶苏公子的事情了。
一年了。
自从扶苏公子被派去北境监军,陛下就再也没有在朝堂上提起过这个名字。
偶尔有大臣在奏疏里提及扶苏在北境的作为,陛下的反应也只是淡淡地点一下头,从不追问。
蒙毅一度以为,陛下已经放弃了扶苏。
但今天,陛下在屏退了李斯和冯家父子之后,独独留下了他,开口第一句问的就是扶苏。
蒙毅压下心里的激动,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回陛下。扶苏公子在北境,很好。”
嬴政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今年开春以来,匈奴人从北面发动了三次侵袭。”
“家兄带主力在正面摆开阵势,扶苏公子带了两千骑兵从侧翼迂回,切断了匈奴人的退路。”
“这仗打完,匈奴人到现在都没有再动。”
蒙毅说完,殿中安静了几息。
嬴政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蒙毅犹豫了一下。
有一件事,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嬴政看出了他的犹豫。
“还有什么,一并说。”
蒙毅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说吧。
这件事情压在他心里已经很久了。
扶苏在最近的战报之外附了一封私信,是写给蒙毅的。
信上说的话,蒙毅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一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陛下。
但陛下既然问了,他不能再瞒。
“陛下,有一件事,臣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蒙毅吸了一口气。
“扶苏公子在北境的时候,除了巡视边防、训练士卒,还做了一件事。”
嬴政看着蒙毅。
“公子在巡视北境各县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蒙毅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北境以南,上郡、北地、陇西这些地方,六国旧贵族手里占了不少田地。”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些田地大多是好田,靠近水源,地势平坦。”
“六国贵族被迁到关中之后,他们手里还有不少钱财。”
“到了新地方之后,他们用这些钱财购买田地。”
“一开始买得不多,但这几年越买越多。”
嬴政没有打断他。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蒙毅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几分。
“最要紧的是,老秦人正在失去他们的田地。”
殿中气氛骤然改变。
“老秦人因为徭役太重,家里没有壮劳力种地。男人去修长城、修驰道、修骊山,一去就是一年半载。”
“家里的田没人种,只能眼看着荒掉。等到徭役结束回来,田已经荒了,人也累垮了。”
“这个时候,那些六国贵族的人就上门了,出低价把田买走。”
蒙毅说完,不再开口。
殿中安静了很久。
嬴政坐在案后,眉头皱了起来。
老秦人。
这三个字在嬴政心里的分量,比什么都要重。
秦国之所以能扫平六国、一统天下,靠的就是老秦人。
商鞅变法之后,老秦人耕战结合,平时种地,战时上阵。
每一场大战,冲在最前面的都是老秦人。
长平之战,老秦人死了几万。
灭楚之战,老秦人又死了几万。
统一六国的每一寸土地,都是老秦人用命换来的。
老秦人就是大秦的根基。
如果老秦人的田地都丢了,大秦的根基就断了。
但六国贵族迁入关中,是他的决定。
这个决策没有错。
如果只是这样,嬴政觉得这件事还能解决。
但问题出在徭役上。
老秦人卖地的原因不是因为懒,不是因为不会种地,而是因为徭役太重。
男人都去服徭役了,田地没人种,只能卖掉。
等徭役结束回来,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粮食缺口这件事一直在嬴政的脑海中徘徊。
如果徭役不压缩,种地的人回不来,粮食产量就上不去。
粮食产量上不去,就得从别的地方想办法。
但如果徭役压缩了,长城修不完、驰道修不完、骊山也修不完。
这些工程,哪一个都不能停。
但刚才蒙毅说的这件事,让嬴政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徭役的事情,必须解决。
不是因为粮食危机,而是因为老秦人。
如果老秦人继续因为徭役失去田地,继续被六国贵族慢慢蚕食,那么大秦的根基就会一点一点地烂掉。
到那个时候,就算粮食够了,人心也散了。
嬴政抬起头,看了蒙毅一眼。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
蒙毅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退出了殿门。
殿中只剩下了嬴政一个人。
扶苏发现的六国贵族吞并田地的事情,又让嬴政心里压上了一块石头。
嬴政闭上眼睛。
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父皇。”
嬴政睁开眼。
阴嫚站在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漆盘,盘上放着一碗汤羹。
“父皇还在批阅奏章?女儿让御膳房煮了碗羹汤,父皇趁热喝了吧。”
阴嫚走进殿内,将漆盘放在案边,然后在旁边的坐榻上跪坐下来。
嬴政看着女儿,脸色缓和了一些。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
“睡不着。”阴嫚抿了抿嘴,“看父皇殿里还亮着灯,就过来了。”
嬴政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阴嫚看着父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父皇在想什么?女儿进来的时候,看父皇眉头皱得很紧。”
嬴政放下汤碗,笑了一下。
“碰到了一个难题。”
阴嫚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父皇说的“难题”,一定是国事。
国事不是她一个公主该多嘴的。
但她看着父皇眉间那道深深的印子,心里还是有些不忍。
“父皇手下有这么多人才,朝堂上有丞相、有大夫、有将军。”
阴嫚轻声说道:“女儿虽然不懂国事,但女儿知道,这些难题,一定会有人帮父皇解决的。”
嬴政愣了一下。
嬴政想到了赵辰。
这个问题虽然赵辰没有直接给他答案,但他可以引导赵辰去想办法。
上次在杜邮亭,赵辰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把粮食的账算得清清楚楚,把人的账也算得清清楚楚。
这说明赵辰对这些问题是有想法的。
嬴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是不是该答应赵辰去蜀地的事情?
让赵辰去蜀地,让他去试试一年两熟的办法。
如果蜀地真的能做到一年两熟,粮食缺口就能缓过来一大截。
徭役的问题也有了腾挪的余地。
但这个念头只转了一下,嬴政就把它压下去了。
不行。
不能让赵辰走。
就在嬴政思索的时候,阴嫚又开口了。
“父皇,如今天气正好,城外草木都绿了。女儿记得小时候,父皇带女儿去城外踏青,那时候父皇还会指给女儿看河边的白鹭。”
嬴政回过神来,看了女儿一眼。
阴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
“女儿很久没有跟父皇一起出去走走了。父皇有没有兴致,哪天出去看一看?”
嬴政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笑了一下。
“好。明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