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曲裾深衣,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组带,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垂髻,只簪了一根银钗。
这一身打扮并不奢华,甚至有些朴素,但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雅。
嬴政看着女儿,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始皇帝有子女二十余人,女儿十余人。
唯独阴嫚,这个排行居中的女儿,自幼便与旁人不同。
别的皇子公主见了他都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阴嫚却从小就不怕他。
七八岁的时候便敢在他批奏章的时候悄悄溜进书房,往他案上放一枚新摘的果子。
如今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嬴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阴嫚走进殿内,将手里的竹简放在案边,然后很自然地在一旁的坐榻上跪坐下来。
阴嫚抿嘴笑了一下。
“父皇这几日,脸色明显好多了。”
嬴政微微一怔。
“之前那几个月,父皇的脸色总是蜡黄蜡黄的,眼白也泛着红丝,女儿看着心里着急,又不敢多问。”
阴嫚的声音轻柔下来。
“但这几天,父皇脸上的黄气退了不少,眼睛里也有神采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份少女特有的俏皮。
“父皇这几天,是不是碰到了什么好事?”
嬴政看着女儿,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算是吧。”
阴嫚眼睛一亮,往嬴政跟前凑了凑。
“是什么好事?父皇跟女儿说说?”
嬴政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一件他一直知道,却一直不愿意直面的事。
阴嫚,他最宠爱的女儿,今年已经十七了。
在秦朝,寻常人家的女儿十四五岁便已出嫁。
富贵人家的女儿,最晚也不过十六七岁。
他的阴嫚,十七岁了,却依然住在宫里,没有许配人家,没有议定婚事。
不是没有人提过。
每一次,嬴政都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岔开了。
他心里清楚。
公主的婚事,从来不是家事,而是国事。
秦朝自立国以来,公室女子的婚姻历来是政治联姻的工具。
惠文王的女儿嫁给了燕国太子,昭襄王的女儿嫁给了楚国太子,孝文王的女儿嫁给了赵国公子。
每一桩婚事,都是一次结盟,一次拉拢,一次政治交易。
到了嬴政这一代,局面变了。
六国已灭,天下一统,再没有诸侯国可以让公主去联姻。
但公主的作用并没有消失。
她们的政治价值从外交筹码变成了内部平衡的砝码。
嫁给功臣之子,可以笼络军心。
嫁给重臣之后,可以巩固朝局。
嫁给边郡豪族,可以安抚地方。
李斯之子李由,王翦之孙王离,蒙恬之弟蒙毅,这些名字都曾在嬴政的脑海中闪过。
从政治角度而言,每一个都是合适的人选。
将阴嫚嫁给其中任何一个,都能收获可观的回报。
但每次这个念头浮起来,嬴政就会把它压下去。
他舍不得。
说来荒唐。
他嬴政是什么人?
是扫六合、一天下的始皇帝。
可偏偏对这个女儿,他狠不下心。
阴嫚出生那年,正逢秦国攻赵。
前方战事吃紧,嬴政日夜操劳军务,几乎无暇回后宫。
有一日他路过阴嫚生母的寝殿,听见里面婴儿的哭声,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那裹在襁褓中的小小一团,哭得满脸通红,可一看见他,却忽然不哭了。
乌黑的眼珠,直直地盯着他。
那一瞬间,嬴政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征服的快意,不是权力的满足,而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让人想要保护什么的感觉。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天,阴嫚才刚刚满月。
从那以后,他便格外疼惜这个女儿。
阴嫚长大后,聪明伶俐,知书达礼,从不恃宠而骄。
更难得的是,她不怕他。
在满朝文武唯唯诺诺的衬托下,女儿那一声又一声清脆的父皇,成了嬴政生命里少有的、不带任何功利算计的声音。
所以,他一拖再拖。
拖到如今阴嫚十七岁,再拖下去,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了。
十七岁未嫁的公主,在秦朝是极为罕见的。
想到这里,嬴政忽然开口了。
“你的婚事……”嬴政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该议一议了。”
阴嫚的脸一瞬间红透了。
她从坐榻上直起身,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袖。
烛光映在她脸上,将那一层细细的羞红照得清清楚楚。
“父皇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嬴政看着女儿害羞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种岁月无情流逝的恍惚。
记忆里那个爬到他膝上揪他胡须的小女孩,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
“不是忽然。”嬴政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这件事,朕想了很久了。”
阴嫚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埋到胸口。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你想嫁给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问得很轻,但在烛光之下,分量却重得惊人。
因为这句话,从来不是一个帝王该问的问题。
帝王嫁女,考虑的是对方的家世、功劳、势力、忠诚度。
至于女儿的想法,从来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秦制之下,父亲对女儿的控制权最核心的体现便是婚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本人的意愿在制度上是完全被忽略的。
嬴政是帝王,更是父亲中权力最大的那一个。
他原本也不该问这句话。
但他问了。
因为他是嬴政,也因为她是阴嫚。
阴嫚抬起头,看了父皇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她脸上的红晕已经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
“女儿……”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女儿的婚事,自然是……自然是父皇安排的。女儿不敢多嘴。”
这是标准答案。
任何一个秦朝女子,不论公主还是黔首被问及婚事时都会给出的标准答案。
但嬴政看出来了,女儿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抗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尚未成型的期待。
她有期待。
她只是不敢说。
嬴政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然后他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阴嫚连忙起身,行了一礼。
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来,轻轻说了一句:“父皇……不管您做什么决定,女儿都听您的。”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嬴政站在殿中,看着女儿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黑暗中。
嬴政在殿中站了很久,直到铜灯里的火光跳了两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转身回到案前,坐了下来。
他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