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看着嬴政,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周朝八百年,搞的就是分封制。天子把土地分给诸侯,诸侯再把土地分给卿大夫,一层一层分下去。”
“结果呢?诸侯坐大,天子成了摆设。春秋五霸,战国七雄,说到底就是分封制养出来的祸根。”
“陛下废了分封,天下不再封王封侯,改为郡县两级。郡守县令由朝廷直接任命,随时可以调换。这就从根本上杜绝了诸侯割据的可能。”
“这个制度,往后千年万年,只要还想维持大一统,就得走这条路。”
嬴政听着,心头狠狠震了一下。
往后千年万年。
这个年轻人居然想到了千年万年之后的事。
赵辰没有停。
“还有一件事,更加重要。”
“陛下不止是灭了六国,他是把‘天下’变成了‘国家’。”
嬴政眉头皱起。
天下变成国家?
这话他有些听不太懂。
赵辰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
“以前的人,只知道自己是赵人、齐人、楚人,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和千里之外的一个陌生人是同胞。诸侯国之间打了五百年,仇恨比山还深。赵人恨秦人,楚人恨赵人,齐人又恨楚人。”
“打来打去,打到最后大家都忘了,这些人的祖先在几百年前其实都是周天子的子民。”
“陛下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他让赵人、齐人、楚人、韩人、魏人、燕人从此都变成了秦人。”
“不是用刀兵强迫他们承认,而是用统一的文字、统一的律法、统一的度量衡告诉他们:你们以后是一个国家的人了。”
“这才是真正的大一统。”
“不是把六国的地盘打下来就完了。是把六国的人心拢到一起。让他们从心底里认可,自己是一个国家的人。”
嬴政的手指微微发颤。
这番话。
他从来没有听过。
他自己都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做的事情。
赵辰越说越投入,浑然忘了面前坐着的是谁。
“还有北击匈奴。”
“蒙恬将军率三十万大军北逐戎狄,收复河南之地,修筑万里长城。长城以北的匈奴骑兵来去如风,若不修筑防线,边境百姓年年都要被劫掠屠杀。”
“陛下修长城,不是好大喜功,而是给后世子孙筑了一道屏障。只要长城还在,匈奴的骑兵就没办法长驱直入中原腹地。”
“这是战略眼光。”
赵辰说到这儿,又想起一件事。
“还有南平百越。”
“五十万秦军翻越五岭,把岭南之地纳入大秦版图。那地方在当时的人看来是烟瘴之地、不毛之地。”
“可陛下知道那片土地有多重要。开凿灵渠,沟通湘水和漓水,把长江水系和珠江水系连成一体。从此岭南不再是化外之地。”
“陛下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多人不理解。征发民夫是苦,打仗是要死人的。”
“可这些事不做,后世人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嬴政坐在木凳上,一动不动。
他听呆了。
李斯也听呆了。
嬴政知道自己的功绩很大。
扫六合,一天下,谁不知道这是天大的功业?
可他从来不知道。
自己的功绩有这么大。
有这么厉害。
赵辰说的每一件事,都是他做过的。
没有一句虚言,没有半句夸大。
可这些事从赵辰嘴里说出来,和他自己心里想的,完全不是一个分量。
他自己觉得废分封立郡县,是为了巩固秦廷的统治。
可赵辰说,这是为了从根本上杜绝分裂,是为后世千年万年立规矩。
他自己觉得修长城,是为了防御匈奴。
可赵辰说,这是给后世子孙筑的屏障。
他自己觉得南平百越,是为了开疆拓土。
可赵辰说,那是把化外之地纳入华夏版图。
每一件事,赵辰都能从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角度去解读。
而且每一条都说得通。
每一条都符合事实。
嬴政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
他这一生,听过无数的赞美和恭维。
朝堂上的大臣们天天把“陛下圣明”挂在嘴边,可那些话都是虚的,空洞的,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从来没有人像赵辰这样,一桩一件地把他的功绩掰开揉碎了讲。
而且讲得如此透彻。
如此深刻。
嬴政看着赵辰,心里那个荒诞的念头又开始翻涌。
这个年轻人,对他的功绩了如指掌,评价如此之高。
可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留在咸阳?
李斯此刻的震惊一点也不比嬴政少。
他坐在一旁,怔怔地看着赵辰,脑子里嗡嗡作响。
李斯是法家传人,对秦廷的制度建设贡献极大。
废分封立郡县这件事,他是主要推动者之一。
他一直认为,这是秦廷最伟大的制度创新。
可赵辰刚才那番话,把他多年来的认知又拔高了一个层次。
断绝分裂之祸根。
为后世立规矩。
这些角度,李斯自己都没有想过。
他当年力主废分封,更多的考量是为了加强中央集权,是为了让秦廷的政令能够通达天下。
可赵辰看到的不是秦廷,是整个天下。
不是当下,是千年万年之后。
李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既佩服。
又惭愧。
他做了这么多年丞相,自认对陛下的功业了如指掌。
可今天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上了一课。
而且这堂课听得他心服口服。
李斯偷偷看了一眼嬴政。
发现陛下的表情和他如出一辙。
震惊。
复杂。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赵辰说完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得太多了。
赵辰有些懊恼。
怎么又没管住嘴。
他偷偷看了一眼嬴政,发现对方正直直地盯着自己,一言不发。
赵辰心里有些发毛。
这人是信了还是没信?
嬴政看着赵辰,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同一件事。
这个年轻人方才说起他的功绩,句句发自肺腑,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那份敬仰和推崇,是真真切切的。
既然不嫌弃朕。
那为什么不愿意留在咸阳?
嬴政到底是嬴政。
他活了四十九年,坐了二十六年天下,对人心的揣摩早已入骨三分。
赵辰虽然处处透着古怪,但有一点他已经看准了。
这个年轻人不想留在咸阳,是铁了心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自己再提咸阳二字,赵辰一定会再次拉下脸来,想方设法地推辞。
眼下身份还没有暴露,犯不着逼得太紧。
嬴政压下心中的好奇,没有继续追问。
但他心里的那个决定,比之前更加坚定了。
这个年轻人,一定要用。
懂医术,有见识,对天下大势看得比朝中许多大臣还要透彻。
更重要的是,此人看问题的角度,和自己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样的人才,放在杜邮亭种地,实在是太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