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其他小说 > 农家小女掌生计 > 正文 第20章 噩耗
    阿砚缓缓转过身,借着窗外细碎月色,看向身侧睡得安稳懵懂的阿弟,眼底漫上柔软。

    这本《千家诗》,她没有贸然交给弟弟。

    阿安年纪尚幼,心性单纯,藏不住半点心事,嘴上更是守不住秘密。

    这本品相完好的诗集,市价至少值一两银子,绝非寻常农家能轻易拥有的物件。

    她们二房拮据至此,连八百文钱都凑得艰难,若是骤然拿出这本典籍,难免惹人猜忌。况且此前她买的《诗经》,本就未曾花家中半分银钱,内情不便外露,除了爹娘,再无旁人知晓。

    若是被大房的人瞧见这般贵重的书籍,必定想方设法抢夺霸占,到头来辛苦得来的机缘,反倒白白便宜了旁人。

    思及此,阿砚心头清明。

    她需得将这本诗集妥善藏好,隐秘安放,静待日后寻得稳妥时机,再悄悄交给阿安。

    还有就是,后天便是杨昱娇的生辰,该送什么生辰礼。

    若是掏钱置办,想要像样体面,便得像陈书玥那只绣满鸳鸯的荷包一般精致,可她手头银钱拮据,根本拿不出足够的开销。

    可若是送山中随手得来、不费分毫银钱的物件,一村之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寻常野花草、干野果又太过单薄,拿不出手。

    她思来想去,困意渐渐涌上头,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翌日天刚透亮,阿砚照旧背起竹篓、拎上小锄头,去往昨日挖到土茯苓的山谷。

    行至前日听见异响的柿林地界,她特意驻足静听半晌,又绕着整片柿树细细巡查一遍,枝头果实完好,地面也无踩踏损毁的痕迹,想来昨日不过是余彦栩一时发疯乱跑,并无歹意,她这才放下心来。

    有了昨日辨识药材的经验,今日寻起土茯苓她更是得心应手,已经能一眼分清外皮带刺的金刚藤,不必再贸然伸手被扎伤。

    一番搜寻下来,收获比起昨日足足多了一半,竹篓沉甸甸装满裹着湿泥的块根。

    去往府城的一路,天际灰蒙暗沉,零星细雨时不时洒落几滴,空气闷湿压抑,衬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待到阿砚走到正阳东巷江家门前,远远便看见院门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人声嘈杂。

    阿砚见此,连忙跑过去。

    “借过,劳烦借过。”

    阿砚抱着装满药材的竹篓,费力挤开人群,抬眼的一瞬心头骤然一紧。

    院内竟站着三名身着皂衣的衙役,面色凶横,高声呵斥,张口闭口皆是催缴拖欠的贪污税银和军役银。

    江家两扇木门全然敞开,前日帮她绘制土茯苓图样的少年刘嘉野立在天井当中,满脸焦灼,目光死死望向一个方向。

    片刻后,一道清瘦身影缓步从里屋走出,阿砚骤然瞪圆双眼,满脸难以置信的诧异。

    江月淮身上,竟穿着一身素白粗麻丧服!

    为首衙役跨步上前,声色蛮横刺耳:“你父拖欠巨额税银和军役银,迁延多日拒不缴纳,县衙早已下了拘拿令!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今日要么足额缴清欠银,要么随我们回县衙大堂回话!”

    他身侧两名差役顺势上前半步,作势便要伸手拿人,威逼之意昭然若揭。

    满院围观之人皆屏息静观,唯独一身缟素的江月淮眼底不见半分慌乱,只剩一层沉淀到底的清冷克制,轻声开口阻拦:“且慢。”

    衙役脚步猛地顿住,为首差役眉头紧拧,厉声呵斥:“就你也敢拦差役办案?你父亲欠下官银在册,难不成凭你几句空话便能抵赖?”

    江月淮抬眸,目光平静坦然直视三名衙役,条理清晰,逐条引据律法辩驳,字字铿锵有据:“第一,今日我父母双双亡故,家中重丧丁忧。依本朝赋役优免条例,军民逢父母大丧,守制期内,本户一应人丁税、军役、陈年旧欠、各类杂派,尽数停征。”

    “差官跨丧门登门逼索欠银,名为欺丧扰民,乃是巡城御史可直接上疏弹劾的重罪。诸位今日踏我丧宅、扰我丧期催讨旧欠,是打算以身触犯律条?”

    话落地,三名衙役脸色齐齐一变,互看一眼,方才嚣张气焰顿时弱了大半。

    江月淮语气依旧平稳,不疾不徐,继续逐条道明法理:“第二,我今年十四岁。律法明文划定,年满十六方为成丁,十六岁以下皆属未成丁,不必承接父兄徭役,亦无需代为偿还家中欠银。我未成丁,律法之上便无承担父役旧债之责,诸位又是凭哪一条律例,逼迫未成丁孤儿承负重债?”

    为首差役面色沉得如同墨石,强撑着凶蛮底气辩驳:“你父亲在册欠银,户房黄册白纸黑字记录分明,岂能凭你空口几句说辞抹消债务!”

    江月淮眸光冷了一分,依旧守礼自持,分毫没有失态退让:“第三,我隶籍府县学宫,是在册童生。学政条例划定,在学童生,若非谋逆一类十恶重案,不得随意拘提、锁拿,更不可因户役旧欠无端逼问黜革。”

    “三桩律条摆在诸位眼前,今日你们无律法凭据催缴银钱,无条例支撑拘拿人犯,更无权惊扰守制丧家。”少年语速平缓冷静,句句引典有据,三条法理层层锁死对方行径,没有半分普通少年人面对官差的怯懦慌乱。

    方才气焰嚣张、动辄呵斥逼压的衙役,此刻被一席律法辩驳堵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脸色青紫,却再也发不出半句凶声。

    院外围观百姓窃窃私语,看向一身麻衣、从容据理力争的江月淮,眼底满是惊叹与怜惜。

    阿砚立在人群后方,怀里紧紧抱着一篓刚挖好的土茯苓,方才一路寻药积攒的些许欣喜,在此刻尽数消散无踪。

    衙役见被围观百姓指指点点,面上挂不住几分难堪,匆匆撂下几句放狠话的场面话,终究不甘心地带着人撤了。

    此时刘嘉野见状,快步走到院门口,抬手朝外围人群扬了扬,声音传遍这条巷子:“诸位邻里,没什么热闹可看,都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