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其他小说 > 农家小女掌生计 > 正文 第11章 诗经
    她偶尔会同阿弟学得几个字,却识字不多,昨夜特意让阿安临摹写给她看看字样,免得卖错。

    而阿弟临摹的样式恰好与眼前这本书别无二致,一眼便能对上。

    掌柜抬掌五指张开,干脆利落开口:“五百文。”

    立在身侧的少年面色依旧温润从容,听着极低的压价,不见恼怒、不显窘迫,只是淡淡出声:“此书市价一两六钱,掌柜压价未免过低了。”

    掌柜闻言嗤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现实的凉薄与拿捏:“江公子,你如今家中境况,满城皆知。眼下这般光景,我肯收下你的旧书,已然是顾全情面,实属难得,你便莫要再计较市价高低了。”

    “江公子”短短三字,像惊雷般落在阿砚耳中,让她瞬间僵住,心头狠狠一颤。

    江?

    莫非,就是方才茶摊众人口中的那户江家?以及那位少年童生?

    她下意识抬眼细看身旁少年,方才铺中尚且好奇打量她的众人,此刻早已尽数转移目光,密密麻麻落在少年身上,眼神复杂各异,有唏嘘、有鄙夷、有冷眼旁观,唯独无半分善意怜悯。

    温润少年神色未变,眼底无波无澜,不与人争辩分毫,默默伸手取回书卷,转身便抬步往外走去,身姿挺拔,风骨凛然,纵使落难,也无半分卑微佝偻之态。

    待少年身影踏出铺门,掌柜才忍不住低声冷笑,语气满是漠然:“空有一身傲骨又如何?家道倾覆,我倒要看看,这骨气还能撑得了几日。”

    阿砚此时被诗经吸引了注意,已然无暇顾及买纸,心头翻涌。

    眼见少年身影渐行渐远,她毫不迟疑,转身快步追了出去。

    阿砚快步追出书肆,一路小跑赶上前,隔着一段距离连忙扬声轻唤:“公子!江公子!请等等!”

    前路步履从容的少年闻声驻足。

    江月淮身形挺拔立在巷口,清风拂动他素色长衫衣角,身姿清隽温润。他缓缓回身,看向迎面跑来气息微乱的少女,澄澈温和的眼底浮起一抹疑惑,语气礼貌有度:“你是?”

    阿砚抬手轻压胸口,平息急促的喘息,目光牢牢落在他手中那本泛黄完好的《诗经》上,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的局促:“冒昧打扰公子。我方才见公子似乎想售卖这本《诗经》,不知是否属实?”

    怕对方误会自己别有图谋,她连忙补了一句解释,字字恳切:“是这样的,我家中弟弟求学需用,原本正要去书肆购置一本,赠予求学的学子研读。”

    江月淮垂眸看向手中书卷,指尖轻轻抵着书页边缘,静默片刻,抬眼轻声问道:“你能出多少价钱?”

    他语调平稳,听不出急切,也听不出怨怼,仿佛这本耗尽心血的典籍、昔日寒窗苦读的依仗,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可折现换钱的寻常物件。

    阿砚心头忐忑不已,心知他家境遇凄惨,却也碍于自己家中拮据,不敢贸然高价,只能小心翼翼试探着开口:“八百文,不知公子可否愿意?”

    话音落下,她立刻垂下眼眸,长睫轻颤。

    此时她心底纷乱翻涌,满是纠结与不安:书肆掌柜只肯出五百文,自己这八百文是不是太低了,可对比市价一两六钱,终究还是压了价。如今对方母亲重病卧床,定然急缺银钱救命,自己这般还价,是不是太过刻薄?

    省钱养家是本分,可万万不能踩着旁人的绝境占便宜……

    要不,稍后再添上几文?

    她纷乱的思绪尚未落地,一道清浅温和的嗓音便轻轻响起,截断了她所有思忖。“好。”

    一字落定,轻得像风,却稳稳敲定了交易。

    阿砚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张口欲言:“那个,我……”

    话音未落,那本装帧整齐的《诗经》已然稳稳递到了她的面前。

    阿砚瞪大双眼,指尖微僵,心头忐忑愈发浓重,一时间竟不敢伸手去接。

    她未想过,他会如此干脆应允。

    江月淮看她这般手足无措、满心顾虑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浅涩,语气依旧温柔妥帖,缓缓出声安抚:“无需疑虑,书本完好无缺,字迹清晰,并无残缺纰漏。”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阿砚连忙摆手,急切解释,生怕误会了对方的好意。

    江月淮看着她淳朴真诚的模样,眉眼间的疏离淡了几分,语气轻缓,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苦涩,坦然说道:“那便无需担心市价亏盈。你应当也听闻我江家的境遇,如今满城避我如避祸,无人愿意沾染流放余孽的晦气。这本书能换得八百文,已是远超旁人出价,我并无不满。”

    他说得平静从容,仿佛在诉说旁人的遭遇,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缕化不开的沉郁与酸涩,隐忍克制,不外露半分狼狈。

    阿砚一时无措,心头好似更愧疚了,但也无能为力,只能轻声应道:“……那,那多谢公子成全。”

    她双手郑重接过厚重的典籍,紧紧抱在怀中,随即连忙解开随身的小布包,将早已数好的八百文铜钱,尽数递向他手中。

    就在银钱即将交接的瞬间,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从巷口狂奔而来,来人满脸慌张,气息大乱,高声急唤:“月淮!不好了!你娘方才骤然晕厥过去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方才还温柔从容、分寸有度的江月淮,周身那层平和克制的薄壳瞬间碎裂。

    眼底的淡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慌乱与焦灼,他来不及接钱,更来不及多言半句,转身便朝着巷深处快步奔去,步履匆匆,满是急切。

    阿砚的手僵在半空,掌心的铜钱尚有余温,人却早已跑远。

    她见状顾不得迟疑,连忙伸手拉住报信的少年,仓促开口:“这位小哥,等等!我……”

    少年满心焦急,急于寻医问诊,被她拉住脚步,眉头紧蹙,匆匆反问:“你认识月淮?”

    “我与他买书,我……”阿砚的解释尚未说完,少年已然心急如焚,不等她尽数说完,便仓促打断:“如此,便暂且跟上!等月淮安顿好家中之事再说!我此刻必须即刻去医馆请大夫,晚不得!”

    话音未落,少年已然转身狂奔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巷尾。

    阿砚立在原地,怀中抱着厚重的《诗经》,手中悬着未交付的铜钱,看着两道接连离去的仓促背影,一时无言。

    无奈之下,她只能收紧银钱,抱紧书本,快步跟上前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