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郡玄岩宗
偏僻低矮的山坡下。
一处小院中升腾起一片恶臭的污浊。
比人还大的桶盆,纵横着塞满了这处烂朽的院子。
百十个干瘦幼童跪在桶前,不断用油腻腻的刷子刷着手中的鳞片。
刷子每刷过鳞片,空中的颜色就浓烈一分。
咚,咚,咚“
三声悠长的古钟声敲过,幼童放下手中的活,鱼贯着走出了院门。每人走出院门的瞬间,一道土黄印记瞬间打入天灵。
其中三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刚走出院门便偷偷的聚到一旁。
“终于结束了,什么鬼试炼,就是叫咱们干活!“
个头最大的男孩愤愤不平道。
“俺爹说进了仙门就能就能修成仙人哩,干点活算什么。
“在家俺也经常帮俺娘干活嘞。“
一旁的黑瘦小子揩着汗憨笑道。
“喊,我们梁家在这杂役城三代,也修不成仙。”
我爹更是在杂役城三十岁就一病不起,就凭你们还想成仙?“
身着青衣的小姑娘出言讥讽道。
她的衣衫明显干净许多,衣角还缀了块有些残破的白玉,看起来很是有几分不凡。
“好了小晶,东子也不是有意的,再说...“
先前说话的高个出言调和道。
一行四人都不由得有些沉默了起来,他的言下之意大家都清楚,谁来到这不是想寻那万分之一的仙缘呢。
一直没出声的第四人看着眼前的三人心里也不由得叹气起来。
家逢大难,他根据一张残卷的仙缘图勉强找到这个地方。
远远只能看到山峰凌空,灵脉横流,无数仙人珍禽显迹,数不尽的气派风流。
走进了才能看到,山脚下的杂役城。
城中几乎没有老人,仙凡有别,以凡体为佣的代价就是接触到的各种灵气刺入体内,五脏受损,只靠着灵气撑着身子。
一旦过了壮年,常有暴毙,就算勉强活下来,也不过吊着一口气而已。
才想到这里,脑中的土黄色印记一动,传出一段意会的文字。
“姜渊:入门试炼第一名,分配荣稻田。”
看着明显也接收到信息的伙伴,姜渊开口道:
“我被分到了荣稻田,你们呢?”
梁晶的脸色白了几分,皱眉道:“我被分到了阴兽洞。
剩下的高个施昊与黑瘦的林东对视一眼,一同道:“我俩中等排名,是照养水族的寒鲤塘。”
即使凡人杂役弟子命贱如草,也是分个归处的,像照料稻田这般,接触灵气温和,接触仙人老爷机会多,可以说是没有门路的最佳选择。
寒鲤塘灵气冰寒,偶尔还有水族闹腾,但只需要跟着正式弟子巡逻即可,危险也不大。
而阴兽洞接触灵力暴虐,更时常有性命之危。
梁晶连入门试炼都是他们几个屡次帮助才过,成绩排名末尾也没得挑捡。
土黄色印记是玄岩宗掌控凡人杂役的法门,令一发出就要迅速执行。
几人稍微说了几句相互照应的话,就赶紧向着各自分配之处赶去了。
荣稻田在外勤峰的一处腹地,离此处很远。
姜渊跟随土黄色印记的指引走着,没人能看到,他的脑中除了土黄色印记,还悬着一道命格:
【悟性慧通,勤耕不辍。】
他自从周岁起觉醒宿慧,这道命格便一直在他脑中。
也是他如今最大的倚仗。
……
傍晚,姜渊终于在稻田中认完打理稻田使用的种种器械,躺倒在屋中。
小屋简单由石头垒成,放着两张光板床,除了姜渊还有一个光头大汉躺在一边。
连日来试练的疲惫终于在这一刻袭来,正在意志有些迷蒙之际,姜渊忽然听见外面的稻田中传来咔嚓咔嚓的响声。
一个机灵坐起来,向光头大汉道:“赵师兄!外面有动静!”
光头大汉跃到他床上,忙捂住他的嘴。
过会儿响声停了才沉声道:
“叫什么叫?大惊小怪,是别的稻田的师兄在偷稻子呢。”
姜渊瞪大双眼,悄声问道:
“他们可以偷咱们的稻子吗?”
光头汉子眼睛一瞪:“怎么不行!”
说完得意一笑:“不知道吧,咱们稻田可是一个大大的美差。”
说罢,下床吹熄了烛火,招呼着姜渊出门。
半晌,两人鬼鬼祟祟地蹲在稻田中央,面前一片刚被割过的稻茬。
光头汉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根小棍,在稻茬上蹭了蹭,递给姜渊道:
“别发出声音,尝尝。”
姜渊半信半疑地接过小棍,尝了一口,一股浓郁的暖流瞬间从舌尖化开流入身体当中。
与此同时命格一闪:
“固元诀(入门)1/10”
脑中似乎出现了一个图像的一角,这荣稻田居然是一个巨大的法决吗?
“好了小子,吃一口就得了,小心补坏了身子。”
赵师兄也吃了两口,一脸享受地斜眼看他。
夜色皎洁,两人遮掩了痕迹又回到屋中。
“你可知道咱们稻田最大的管事是谁?”似乎瞧出姜渊有些不安,赵师兄表情神秘道。
“师兄明鉴,小弟刚通过考核,管事是谁实在一概不知。”姜渊面露难色开口回道。
赵师兄满不在乎,挥了挥手信口说道:
“咱们荣稻田共有三百六十处,每十处有一位外门弟子管事,而总管这些外门弟子的正是李顺秋李长老!”
说到这时他目光有些灼热。
“李长老非常通情达理!咱们这稻田也不是什么珍贵之物,正式弟子偷点,咱们杂役弟子偷吃点灵液,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是杂役弟子能养好身体,突破那一道灵脉贯通的关卡,他还会收为正式弟子到他的无衡院。”
赵师兄凑近姜渊挑眉道:
“你前面那位张师兄就是天赋奇高,一个月前被他看中带走,这才安排了你来接替这个位置。”
看着眼前光头面露得色侃侃而谈,姜渊心中有些发怵。
从试炼小院走到外务峰,也遇到不少杂役,都是面色红涨,气息虚浮。
看到赵师兄身强体健,他还以为是因为在这里受到灵气侵袭的少,没想到其中居然另有玄妙。
“那师兄你后来还见过张师兄吗?”
姜渊假装懵懂的问。
“那没见过,这小子跟我一样,是个孤家寡人,平日里都用不着下山,说不定现在钻研什么道术呢。”
赵师兄有些心虚的撇开了眼,语气有些酸溜溜道。
“不过你也别小看师兄!”
赵师兄一把将胳膊上的衣服拉开,几条绿色的灵脉显形,面带得色道:
“你师兄我也已经四肢灵脉贯通,等突破了躯干灵脉就可以去找李长老了!”
姜渊虽然身体只有七岁,可是觉醒前世宿慧,这世又有命格,眼界远非常人能比。
只感觉心神巨震,似乎连今晚固元决的收获都变得烫手起来!
……
吹过牛皮,光头师兄在一旁鼾声震天的睡下了。
姜渊满腹犹疑,可这一整天的辛劳压在凡人之躯上实在难受,只好老实休息。
天蒙蒙亮,二人便赶着起来,赵师兄简单洗漱后十分神清气爽的样子,站在稻田前对姜渊指点道:
“咱们宗门有荣、华、富、贵四块稻田,其中荣稻田是最大的。”
“咱们凡人杂役在这里,冬季育种,春夏除草施肥,秋季也就是现在,最要紧的就是除虫!”
赵师兄摆出一个剑势,小心翼翼的挑起一片稻叶上细小的金虫。
金虫一碰腾的飞起,赵师兄连使了十几招又劈又砍,终于将金色虫子斩死,落在地上。
他的额前留下几滴汗,却又摆好架势挑起另外一只,一边挥砍一边示意姜渊跟他学着。
姜渊拿起赵师兄一早给他的木剑,一步一步的学起他的“剑势”。
又一只金虫被砍死,姜渊学着赵师兄的轨迹挥挥下最后一剑!
脑中银光一闪:
“劈虫剑法(简)入门 1/100”
一瞬间关于这门剑法的感悟瞬间涌入脑海。
赵师兄每次看起来有些滑稽的劈砍,都是在特殊发力引导下挥出全身力量的最强一击!
继续在赵师兄后面假装照葫芦画瓢,脑中的银光一次次浮起。
“劈虫剑法(简)入门 2/100”
“劈虫剑法(简)入门 3/100”
即使已经暗中掌握了这门剑法的发力,但跟着练习三次后姜渊还是一屁股瘫坐到了地上。
并非他不努力,而是身体的耐力已经到达极限。
“起来!”赵师兄看他瘫坐在地上,拿起背后的剑鞘狠狠打了他一下。
姜渊痛得瞬间弹起,如猎豹一般盯住赵师兄。
“瞪什么眼?”
“这稻田可不是老子自己的活,要偷懒趁早滚回家去!”
赵师兄挑衅的示意了一下自己手臂上已经贯通的灵脉,阴险一笑,居然伸剑直接将一个金虫挑到姜渊的面前。
金虫振翅直冲而来,姜渊只得下意识的使出剑法劈砍出去。
“有点入门了啊小子!”
赵师兄看他下意识使出的剑法,眼神闪过惊艳,出声鼓励道。
“这么有天赋,下次我一定在李长老面前好好为你美言一顿!”
姜渊闻言感到一阵气急却说不出话来,虽然他的剑法已经入门,可金虫也颇为凌厉,足足将整套剑法挥砍了两遍,金虫才勉强被砍死掉在地上。
姜渊喘着粗气,感觉浑身上下撕裂般,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地上的金虫现出一抹幽光,飘忽着飞到了他的体内,昨晚脑中浮现的图像一角再次浮现,与幽光结合在一起,瞬间凝实。
“呜哇!他们砍死了我养的虫子!”
田埂尽头一个三岁小童直冲而来,头上长角,脚踩着一柄小剑,粉白的小脸上挂着泪珠,哭的十分伤心。
后面紧跟着一白胡子老头,见他越哭越伤心,几乎要撅下剑去,赶忙一把扶住他。
二人一看就是超凡,赵师兄拽了姜渊一把,二人忙行礼退后,心里惴惴不安。
来到宗门后超凡的神异让姜渊早就知道,凡人身上,什么命格,图印,法器。
只需超凡随意一掌,便全部化为飞灰!
如今站在这二人的周围,即使什么都不做,他们浑身随时吞吐的灵气也如针扎一般不断刺入他和赵师兄的身体!
小童泪眼朦胧的看着姜渊二人,小手一招,金虫如云团般席卷而来。
大声喊道:
“虫虫,给我吃掉他们!”
一团金云足有上千只。
姜渊握紧手中木剑,心中只剩一腔孤勇,准备发出最后的挥剑迎击。
脑中神秘图案的一角在这时分出一股能量,灌入他的双手之间!
天边传来凌空一喝。
“小豸,住手!”
一位极具威严的中年男子如风般卷来。
挥袖霎时便将即将飞到姜渊与赵师兄面前的金虫收到袍袖之中。
与小童一起来的白胡老人见他飞来默默松了一口气,恭敬站在小童身后。
这中年男子生得浓眉阔目,粉白小童见他飞来身体不断颤抖,竟变为一只小狗般的独角小兽装死伏在地上。
中年男子掐着它颈间一提,提到半空,而它抖着眼皮始终不肯睁开。
看着它无赖的样子,中年男子半无奈的向姜渊几人解释道:
“这是我养的丹灵兽,有一丝獬豸的血脉,平时以奇虫为食。”
“这次居然趁我不注意,将我多年前炼成的一道培兽灵液用来灌溉稻田蚜虫。”
说到这里他看着姜渊与赵师兄二人略带探究道:
“你们二人身为凡人,居然能够斩杀催化后的灵虫?”
赵师兄忙瞥了姜渊一眼,向前一步低头拱手道:
“弟子不敢渎职,尽管仙人老爷的灵虫身法奇快无比,弟子与之战斗十分勉强,但也只能竭尽全力,方不负宗门期待!”
姜渊也在一旁跟着行礼低头。
中年男子眼里有几分赞赏的样子,随手扔了两块木牌至赵师兄与姜渊面前道:
“我是丹医峰峰主吴世寒,你二人辛苦这些时日,这算是全了因果,未来如果有了出息可以到丹医峰。”
说罢看了二人一眼不再多说,一扫袍袖,使白发老者随着提着小兽远远飞离了稻田。
眼看着人飞出视野之外,赵师兄一屁股坐在地上,盯着眼前的木牌热泪盈眶,如同见了复活的亲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