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点多,哪怕是周六,省民政厅的大门口已经人来人往。
上班的工作人员,办事的群众,进进出出,挺热闹。
孙连城没往里进,就站在马路对面的树底下,点了根烟,慢悠悠地抽着。
他也不确定今天能不能碰到李达康。
高育良只说他天天往基层跑,没说今天在不在单位。
碰不到也没关系,就当故地重游了。
一根烟抽完,刚掐灭扔进垃圾桶,就看见马路对面缓缓开过来两辆公务车,
车停在民政厅大门口,先下来两个年轻人,手里拿着文件夹和笔记本,
然后后排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孙连城眯起眼睛看了过去。
是李达康。
几个月没见,他老了不少。
以前当市委书记的时候,李达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永远挺得笔直,
衣服永远熨得笔挺,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的焦点,身上那股强势的劲儿隔着十米都能感觉到。
可眼前这个李达康,头发白了不少,也没怎么打理,有点乱。
他下车的时候,还扶了一把车门,动作比以前慢了半拍。
跟在他身后的,就两个人,都空着手,没人给他拎包,没人给他开路。
几个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话,李达康低着头听,时不时点一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今时不同往日了。
孙连城站在树影里,看着那道略显佝偻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唏嘘,也有点感慨。
当年那个敢闯敢干、说一不二,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扑在工作上的李达康,居然也有今天。
他正出神呢,李达康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地转过头,往马路对面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孙连城也没躲,就站在原地,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李达康明显愣了一下。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对面站着的人是孙连城。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惊讶、错愕、
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一闪而过,很快就平复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孙连城穿过马路,一步步走过来。
“孙连城?”
等孙连城走到跟前,李达康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回京州的?”
“昨天刚到,办点私事。”
孙连城笑了笑,语气很平和,像见了个老同事似的,
“早上没事,过来转转,没想到刚好碰上你,刚从下面检查回来?”
“嗯,去光明区看了两家养老院和儿童福利院,查了下消防和饮食安全。”
李达康点点头,也没多解释,他看了孙连城两眼,嘴角扯了扯,露出点自嘲的笑意,
“怎么,到了门口,不上去坐会儿?喝杯茶?”
孙连城本来就是奔着他来的,当然不会拒绝。
“行啊,正好也没事,上去坐坐。”
两人并肩往大楼里走。
进了大厅,路过走廊的时候,不时有工作人员和李达康打招呼,都是一句“李巡视员好”,
客气归客气,但眼里没什么敬畏。
换作几年前,李达康走在京州市委的走廊上,谁见了不是老远就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侧身让路?
孙连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说话。
李达康的办公室在四楼拐角处,很小一间,目测也就十几平米。
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两把待客的椅子,旁边放了个铁皮文件柜,满满当当塞的都是文件。
窗户不大,采光一般,大白天的都显得有点暗。
这办公室,别说和他当年的市委书记办公室比了,
就连孙连城当年当光明区区长的办公室,都比这个宽敞气派。
“条件简陋,将就坐吧。”
李达康随手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扔,给孙连城倒了杯一次性杯子装的白开水,放在他面前,
“就白开水了,我这儿没茶叶。”
孙连城坐下,接过杯子,说了声谢谢。
他扫了一眼办公桌。
桌面上收拾得很干净,文件摞得整整齐齐,
和以前那个堆满了项目报表、规划图纸的市委书记办公桌,完全是两个样子。
“怎么样,回京州感觉还习惯吗?”李达康在他对面坐下,身子往后一靠,先开了口。
“挺好的,老地方了,哪儿能不习惯。”
孙连城笑了笑,喝了口水,“倒是你,在民政厅这边,还适应吗?”
这话一问出来,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达康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带着点无奈,还有点看透了的释然。
他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慢悠悠地开口:
“连城同志,咱们俩也算是老相识了,就别来这套虚的了。
你今天过来,不就是想看我笑话的吗?”
孙连城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端着杯子,平静地看着他。
李达康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知道,外面好多人都等着看我李达康的笑话呢。
当初我把你送去懒政学习班,大会小会批你,骂你不作为,骂你占着茅坑不拉屎。
现在好了,我自己下来了,从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变成了个没权没势的二级巡视员,协助副厅长干活,看人脸色吃饭。”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孙连城,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带着点讽刺,
也不知道是讽刺孙连城,还是讽刺他自己。
“时移世易啊。
当年我是你的顶头上司,管着你,骂着你。
现在你孙连城去了京海,主政一方,正儿八经的市委书记,衣锦还乡。
我呢?窝在这小办公室里,混吃等死。
咱们俩这位置,算是彻底反过来了。
你说,这是不是莫大的讽刺?”
话说得很直白,一点弯都没绕。
孙连城本来以为见面得寒暄半天,打半天官腔,才能说到正题。
没想到李达康倒是直接,一上来就把窗户纸捅破了。
他放下水杯,也笑了笑。
“达康书记,你想多了,我没那闲心来看你笑话。”
孙连城语气很真诚,“真就是路过,上来看看。
说实话,刚在门口看见你的时候,我心里挺唏嘘的。
官场这地方,起起伏伏太正常了。
没有谁能一路长虹,也没有谁会一直在泥里打滚。
今天你上去了,明天我下来了,都是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