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分钟后,三人到了旧厂街的老陈家常菜。
这馆子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常饭馆,上下两层,一楼大厅摆着七八张木质餐桌,油光锃亮的,
都是附近居民和打工的来吃,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孙旭看了看手表,还早,三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桌子坐下,拿过菜单。
“咱们先点菜吧,老头说不定路上堵车。”
孙旭翻着菜单,“他爱吃红烧鲫鱼,还有家常豆腐,先给他点上。
你们俩也点,爱吃啥点啥,别客气,老头请客,不吃白不吃。”
李响笑着接过菜单:“那我可不客气了啊。”
他点了个宫保鸡丁,又点了个酸辣土豆丝,都是下饭的家常菜。
安欣接过菜单,翻来翻去,最后点了个清炒油麦菜,最便宜的素菜。
“你咋就点个素菜啊?”
李响推了他一下,
“放心点,书记还能差这俩菜钱?”
“不用,我爱吃素菜。”安欣摇摇头,他是真不想占这个便宜。
孙旭笑了笑,又加了个紫菜蛋花汤,要了三瓶橘子汽水,把菜单给了服务员。
服务员走后,三人坐着喝茶水等着。
大厅里吵吵闹闹的,邻桌几个工人模样的人正喝酒划拳,热闹得很。
“说真的孙旭,到现在我还跟做梦似的。”
李响喝了口茶水,压低声音,“咱们同事两年了,你居然一点口风都没露。
以前我还以为你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没想到你居然是书记公子。”
“什么公子不公子的。”
孙旭白了他一眼,“我爸是我爸,我是我。
我当警察是自己考的,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你们要是因为这个跟我生分,那可就没意思了。”
“那不能。”李响连忙摆手,
“我就是惊讶。”
......
旧厂街的老陈家常菜,跟它的名字一样普通。
油亮的木桌子磨出了包浆,墙上贴着褪色的塑封价目表,后厨的抽油烟机嗡嗡转着,炒菜的香味混着热气飘得满大厅都是。
旁边几桌都是附近工地的工人,挽着袖子喝啤酒划拳,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烟火气裹着暖意往人脸上扑,跟外面冷飕飕的街道完全是两个世界。
就在这时,饭馆的塑料门帘“哗啦”一声被撩开了,一阵冷风灌了进来,吹得门口的门帘晃了好几下。
孙连城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先扫了一圈大厅,
看见靠窗角落坐得笔直的儿子,抬了抬下巴示意,就迈着步子走了过来。
这边桌的三个人,刚才还说笑呢,一看见孙连城走到跟前,瞬间就僵住了。
李响第一个弹了起来,腰杆挺得比出警列队还直,
手都条件反射抬到半空了,想敬礼又猛地反应过来穿的是便装,赶紧改成握手的姿势,
张了张嘴,又怕声音太大引起周围人注意,才压着嗓子挤出一句:“孙书记好!”
安欣也紧跟着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孙书记。”
孙连城看着俩人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往下压了压,声音不大:
“坐,都坐,这又不是单位,别搞这一套,你们这么一站,别人还以为我来饭馆查案子的呢。”
说着他先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把保温杯往桌角一放,看着还直挺挺站着的俩人,又打趣了一句:
“怎么,站着吃啊?我就是来蹭我儿子顿饭,不是来视察工作的,你们俩放松点,不然这饭还怎么吃。”
孙旭也在旁边拽了拽俩人的衣角,没好气地说:
“坐下啊,站着干啥?我说了吧,我爸没架子。”
俩人这才讪讪地坐了下来,身子还是绷着,
李响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安欣手藏在桌子底下,都坐得端端正正的。
也难怪他们紧张,市委书记平时只能在电视新闻里看见,现在就坐在对面跟你吃几十块钱的家常菜,换谁都得懵。
别说他们俩普通刑警,就是区分局的局长见了孙连城,也得恭恭敬敬提着小心。
孙连城看着俩人拘束的样子,也不急着说话,正好服务员端着菜过来了,
红烧鲫鱼、家常豆腐、宫保鸡丁、清炒油麦菜,摆了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菜都上齐了,动筷子啊,看着我干啥?我脸上有菜啊?”
孙连城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家常豆腐放进嘴里,点了点头,“味道还行,挺地道的家常菜。
你们别客气,就当跟自己家叔叔吃饭一样。
尤其是你俩,孙旭平时在单位毛手毛脚的,多亏你们多照顾了,我得谢谢你们。”
“没有没有,孙旭平时工作特别拼,是我们队里的骨干,都是我们互相照顾。”
李响赶紧接话,语气还有点发紧,
“都是我们分内的工作,应该的。”
安欣也跟着点头,认真补充:“孙旭业务能力很强,出警永远冲在第一个,很有责任心。”
孙连城笑了笑:“他啊,就是个愣头青,做事一根筋,我还怕他在单位得罪人呢。
你们俩比他稳重,平时多带着点他。”
“爸,你说啥呢。”孙旭不乐意了,扒拉了一下碗里的鱼,
“我人缘好着呢。”
“你人缘好?”孙连城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调侃,
“你那性子,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说着他又看向李响和安欣,语气缓和了不少:“吃啊,别光说话。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俩人这才慢慢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点菜,小口小口地吃,都不敢发出咀嚼的声音,拘谨得不行。
孙连城一边慢慢挑着鱼刺,一边打量着对面的两个年轻人,心里不由得感慨万千。
上辈子看《狂飙》的时候,他对这两个人印象太深了,甚至比主角高启强记得还清楚。
这两个年轻人,可以说都是京海这片黑夜里没熄灭的光,可两个人的路,走得都太苦了。
说实话,比起安欣,他更欣赏、也更喜欢李响这种干部。
不是说安欣不好,是李响这样的人,才是官场和职场里更难得、也更受领导喜欢的类型。
李响出身普通家庭,没背景没靠山,从基层派出所一步步干上来,懂人情世故,
知道京海这潭水有多深,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弯腰。
他怕犯错,怕丢工作,怕给家里惹麻烦,可心里那杆秤从来没歪过。
为了查赵立冬的犯罪证据,他假意投诚,忍辱负重,跟那些人周旋,
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对着自己厌恶的人赔笑脸,背着污名收集证据,
最后落了个以身殉职的下场,连个像样的名声都差点没保住。
这样的人,是真正的悲情英雄。
不是不知道趋利避害,不是不知道顺着杆子往上爬有多舒服,
可他偏不,哪怕走在黑暗里,心里也始终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