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钟小艾去问问她父亲钟正国,以老钟的身份,打听一个调查组的动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侯亮平心里就一阵别扭。
前些天孙连城刚说完他靠背景,今天他转头就去找老丈人帮忙?那不是正好印证了人家的话吗?
他咬了咬牙,自尊心在作祟,让他觉得臊得慌。
可再一想,要是不这么干,祁同伟的案子就真的和他没关系了。
他来汉东这一趟,要是连祁同伟都拿不下,那才是真的没脸见人,才是真的坐实了“靠关系上位”的名声。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侯亮平心里天人交战了好半天,最终还是现实占了上风。
他抬起头,看向还站在那儿一脸郁闷的陆亦可,淡淡地说道:
“行了,你先回去吧,祁同伟的事你别管了,交给我处理。”
陆亦可愣了一下:“侯局,你打算怎么办啊?”
“你别问了,我自有办法。”
侯亮平摆了摆手,“按我说的去做,做好你自己的事,不该问的别问。”
“……好吧。
”陆亦可见他不想说,也不再多问,满腹心事地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侯亮平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拿起手机,翻出钟小艾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好半天,还是没按下去。
他总觉得,只要拨出这个电话,他就输了。
输给了孙连城的话,输给了那些闲言碎语,也输给了自己的自尊心。
可他又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把祁同伟这块肥肉拱手让人。
“妈的。”侯亮平低声骂了一句,很少见地爆了一句粗口,随后按下了拨号键。
与此同时,高育良办公室,高育良得知祁同伟去了西山宾馆,
他站在窗子前面沉默了很久,最终所有的想法都化为了一声长叹。
时间缓缓流逝,这已经是孙连城从西山宾馆回来的第七天了。
京州入了冬,但却不冷,清晨的风吹在人身上凉丝丝的,反而舒服得很。
孙连城拎着个半旧的碳素钓鱼竿,布兜子里塞着鱼食、小马扎和一个保温杯,慢悠悠地往城郊的野塘走。
这条路他走了快十年,以前当光明区区长的时候,十天半个月才能挤出来半天时间过过瘾,
现在倒好,天天闲得浑身发松,正好把前些年欠的钓鱼瘾都补回来。
野塘边已经蹲了个人,是老周,以前市林业局的副局长,退休五六年了,天天雷打不动来这儿报到,号称“野塘塘主”。
看见孙连城晃悠过来,老周抬了抬草帽檐,笑着招手:
“小孙,今天又来得早啊?我还以为你得晚半小时。”
“醒得早,在家也没事干,就早点溜过来了。”
孙连城走过去,在离老周两三米远的地方放下小马扎,熟练地拌鱼食、挂钩、甩竿,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坐定了才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茉莉花茶。
老周瞥了他一眼,往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怎么样?那边……没再找你?”
孙连城知道他说的是调查组的事,笑了笑,摇了摇头:“没呢,谈过一次就没信儿了。
怎么,你听着什么新风声了?”
“嗨,我一个退休老头子能听着什么正经风声,就是听以前的老同事念叨。”
老周扯了扯鱼线,慢悠悠地说,“说这几天市委那边气氛邪性得很。
李达康书记都快一周没公开露面了,市政府的常务会、全市的项目调度会,全是副书记主持的,
下面人都在猜,是不是被调查组叫去西山谈话了,扣那儿不让回来了?”
孙连城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眉毛微挑:“哦?有这事?我还真没听说。”
他嘴上说得平淡,心里却悄悄转了个弯。
不对啊,按说自己谈完话,调查组外围再摸个三四天,证据也该收得七七八八了,怎么也该找李达康正面核实情况了。
这都七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调查组天天窝在西山宾馆里,
既不出来开座谈会,也不找核心当事人,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不是嘛。”
老周撇撇嘴,
“我以前的秘书,现在在市委办当副主任,昨天跟我吃饭的时候偷偷说的。
说李书记办公室的灯倒是天天亮到后半夜,可就是不出来开会,也不下基层,连秘书都很少见他出来。
有人说他是被调查组约谈了,在家闭门写检查呢;
也有人说根本没有的事,调查组连市委大门都没进过,他就是压力大,自己在办公室憋着呢。”
孙连城点点头,没接话,眼睛盯着水面上的鱼漂,脑子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没找他?
这就不对味了。
按常理说,案子因李达康而起,他是绝对的核心当事人之一,调查组下来就该找他谈话。
就算不先找他,等自己谈完、外围取证启动,也该轮到他了。
可这都七天了,别说人去西山,调查组连个正式的约谈通知都没往市委发——这不是忘了,八成是故意的。
老周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担心自己的事,连忙安慰:
“小孙你也别多想,你那点事,系统内谁心里没数?
你勤勤恳恳干了一辈子,没贪没占,还能把你怎么着?说白了就是李达康太霸道,把人逼到份上了。
调查组都是上面下来的老江湖,心里明镜似的,最后肯定还你个公道。”
孙连城笑了笑:“我倒不担心自己,公道不公道的,组织上自有定论。
我就是觉得有点意思,调查组这耐性,是真够好的。”
“嗨,这你就不懂了,这叫心理战!”
老周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把草帽往边上推了推,
“调查组这是故意晾着李达康呢!你想啊,李达康是什么性子?眼高于顶,说一不二,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
现在把他搁那儿,不找他,也不理他,就让他自己猜,自己瞎琢磨。
他越猜越慌,越琢磨越乱,睡觉都睡不踏实。
等火候到了,调查组再突然找他谈话,一打一个准,他连编说辞的机会都没有。”
孙连城心里一动,老周这话,还真说到点子上了。
对啊,李达康那个人,骄傲了一辈子,强势了一辈子,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悬着的罪?调查组不找他,不是重视不够,是一边在外面紧锣密鼓固定证据,一边在熬他的心性。
等外围的证言、材料全部凑齐了,趁着他心神不宁、阵脚大乱的时候突然出击,效果最好。
“还是你老领导看得透。”
孙连城笑着递了根烟过去,“我就没想到这一层。”
“嗨,我早年在纪委干过八年,办案子都这套路。”
老周接过烟点上,吐了个烟圈,“越是大官,越不能急着碰。
先把外围摸得清清楚楚,把他的路都堵死了,再正面接触,他想抵赖都抵赖不了。
李达康这回啊,我看是悬了。”
孙连城没说话,只是盯着水面上的鱼漂,心里暗暗点头。
老周说得没错,李达康这关,怕是过不去了。
至于处罚结果什么样?孙连城闭着眼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