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向西,出了市区就往山上开,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大概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了西山宾馆的大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安保人员,查验了通行证之后才放行。
车子往里又开了几百米,停在一栋三层的小楼前。
“孙区长,到了。”陈默拉开车门,轻声提醒。
孙连城睁开眼,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小楼看着不起眼,青砖灰瓦,藏在树林里,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却透着股肃穆的劲儿。
他知道,这恐怕就是西山宾馆专门用来谈话的地方,外面看着普通,但里面的隔音、保密措施绝对都是顶级的。
陈默和李萌一左一右陪着他走进小楼,上了三楼,在一间会议室门口停下。
陈默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推开门,孙连城抬眼往里扫了一眼。
会议室不大,中间摆着张长条桌,对面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文质彬彬,眼神却很有分量。
右边那个脸膛黝黑,眉毛很粗,气场更硬一些。
旁边还坐着两个工作人员,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录音笔,看样子是负责记录的。
张志明看见孙连城进来,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抬手示意:
“连城同志来了?坐,别客气,今天请你过来,就是按程序核实一些情况。”
孙连城点点头坐下,两个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也跟着坐下,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
刘建国先拿起桌上的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推到孙连城面前:
“孙连城同志,你先看一下,这份申请书,是不是你亲笔写、亲笔签名的?”
孙连城伸手拿过那张纸,低头扫了一遍。
上面的字迹确实是他的,内容也跟他当初写的一模一样,连落款日期都没错。
他看了大概十几秒,就把纸放了回去,抬头看着俩人,语气很肯定:
“没错,两位领导,这是我写的。”
“好,确认了就行。”
刘建国开口了,
“连城同志,我们今天找你过来,主要就是核实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你不用有顾虑,也不用有思想包袱,实事求是地说就行。
是什么情况就说什么情况,不用夸大,也不用隐瞒。”
孙连城听完笑了笑,语气坦然:“领导,我没什么可紧张的。
我一没贪污受贿,二没违法乱纪,三没做对不起老百姓的事,身正不怕影子斜。
真要说紧张,也该是做了亏心事的人紧张。”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志明忍不住笑了,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你这个孙连城,有点意思。
我下来之前还听人说,你是个性格温和、不爱出头的老好人,今天一看,传言不准啊。”
“都是同事抬举。”
孙连城道,“平时工作上没什么原则性问题,大家和和气气的当然好。
可真要是踩到了底线,那该说的话也得说,该争的理也得争。
总不能为了个好名声,就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吧?”
刘建国嘴角也勾了勾,觉得这个孙连城确实跟传闻里的不一样,是个有骨头的。
他敲了敲桌面,把话题拉回正轨:“行,那咱们就开门见山。
你申请书里提到,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在懒政干部学习班上当众羞辱你,
逼得你无法正常开展工作,甚至暗示你不如退党。
你把当时的具体情况,详细说一说。”
“好。”
孙连城点点头,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就开口说了起来,
“这事说起来,根源在大风厂,在‘一一六’事件。
二位领导应该也知道,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本来是丁义珍,
后来丁义珍出事跑了,留下个烂摊子,李达康书记就让我临时接了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
刘建国点点头:“这个情况我们了解,你接着说。”
“丁义珍跑了不要紧,可他留下的窟窿太大了。”
孙连城继续道,
“光明峰项目前期违规审批、违规占地的事一堆,
还有大风厂那块地,丁义珍早就跟山水集团签了协议,手续办得七七八八,可里面猫腻不少。
一一六事件一爆发,工人护厂,烧伤了人,事情闹得全国都知道。
李达康书记当时压力很大,要求我们立刻解决大风厂的职工安置问题,
于是市财政局、市公安局和光明去政府共出资4500万先垫付了安置费。”
“这些都是前因。”
孙连城顿了顿,“真正矛盾激化,是在懒政干部学习班上。
一个星期前,京州市委办了一期‘懒政干部学习班’,也就是李达康书记口中的‘回炉班’说是要整治不作为、懒作为的干部,
开班那天,李达康书记亲自主讲,全市来了几十个干部。”
张志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轻轻记了一下,问道:
“那天在会上,李达康同志具体是怎么说你的?原话尽量回忆清楚。”
“原话我记不全了,但大意差不了。”
孙连城回忆了一下,缓缓道,“他当时在台上讲话,说着说着就点了我的名,
说光明区工作推进不力,光明峰项目进度滞后,大风厂的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
说我这个区长是‘占着位子不干事’,是典型的懒政、不作为。”
“当着全市几十名干部的面,他直接说,像我这样的干部,不想干就别干,有的是人想干。
还说……”孙连城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自嘲,
“还说我不是喜欢看星星吗?别当区长了,去少年宫当校外辅导员,专门给孩子讲天文知识,看星星去。”
刘建国眉头皱了一下,抬眼问:“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去少年宫看星星’?”
“差不多。”
孙连城点点头,
“原话比这个难听点,大概意思就是我整天不务正业,就知道看星星,不配当区长,还说我就应该退档。
这话是当着全场干部说的,当时几十号人都看着我,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说实话,活了快五十岁,那天是我最难堪的一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记录员敲击键盘的声音。
张志明推了推眼镜,又问:“除了这次公开场合的批评,之前还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比如单独找你谈话的时候,有没有说过类似的话,或者对你的工作刻意刁难?”
孙连城低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
刘建国看他这样子,就知道有料,语气放缓了一点:“连城同志,有什么话你就直说,不用有顾虑。
我们今天找你,就是要把事实搞清楚。
不管是公开的还是私下的,只要是真实发生的,你都可以讲。”
孙连城抬起头,看着两位组长,语气很诚恳:“二位领导,有件事我确实想说,
但我得先说明白——这件事当时就我和李达康书记两个人在场,没有第三人,也没有录音录像,我拿不出任何证据。
我说出来,只是如实反映情况,算不算数,你们自己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