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里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和深入骨髓的骄傲:
“你现在让我去自首?让我穿着囚服,戴着手铐,站在审判席上,接受那些曾经被我踩在脚下的人的审判?
让他们对着我指指点点,骂我是贪官,是败类?我办不到!”
“我祁同伟,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就算是死,我也要站着死!绝对不会跪着求生!”
孙连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祁同伟说的是真心话。
这个男人,骨子里骄傲到了极点,也自卑到了极点。
他把尊严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当年那一跪,是他一辈子的耻辱,也是他一辈子的心魔。
从那以后,他就变成了一个权力的赌徒,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夺回自己失去的尊严,都是为了证明,他祁同伟不比任何人差。
让他去自首,去认罪,去接受法律的审判,对他来说,比死还难受。
孙连城等他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才缓缓开口:
“祁厅长,我知道你骄傲,你有骨气,你不怕死,但是你想过没有,你死了之后,谁来承担后果?”
“你死了,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用管了。
可是育良书记呢?你有没有想过他?你是他最得意的门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汉大帮的核心人物,是他在政法系统的代言人。
你要是负隅顽抗,最后被枪毙了,或者畏罪自杀了,组织上会怎么看育良书记?他能脱得了干系吗?”
“到时候,所有的脏水都会泼到他身上。
所有人都会说,高育良是你的后台,是你的保护伞,你做的那些事,都是他指使的。
就算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没人会信。
他不仅会被你拖下水,身败名裂,说不定还要跟你一起坐牢。
你忍心看着一手提拔你、对你恩重如山的老师,因为你而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吗?”
这话一出,祁同伟的身体微微一震,脸上的疯狂缓缓消失。
高育良。
这是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也是他的软肋。
当年,他被梁群峰发配到偏远山区的司法所,所有人都看不起他,都觉得他这辈子完了。
只有高育良没有放弃他,一直给他写信,鼓励他,帮助他。
后来,他走投无路,给梁璐下跪,回到了汉东,也是高育良一路引导他。
高育良对他,有知遇之恩,有师生之情,更有父子般的情谊。
他可以对不起任何人,可以背叛任何人,但是绝对不能对不起高育良。
孙连城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说到点子上了。
他继续说道:“还有你的家人。
你的父母,还在老家的大山里住着吧?你要是死了,他们怎么办?
他们一辈子老实巴交,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上大学,就是希望你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可最后,他们得到的是什么?是别人的指指点点,是‘贪官的父母’这个骂名。
你让他们后半辈子,怎么抬得起头来?”
“还有你的妻子梁璐,虽然你们之间没有感情,但是毕竟夫妻一场,你要是死了,她也会被人戳脊梁骨。”
“祁厅长,你不是一个人活着,你身上,扛着太多人的希望和未来,你不能这么自私。”
祁同伟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攥着拳头,显然内心正在进行着极其激烈的挣扎。
孙连城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抽着烟,等着他的回答。
过了足足有几分钟,祁同伟才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孙连城,一字一句地说道:“连城同志,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但是,我还是不能自首。”
孙连城皱了皱眉:“为什么?难道这些都不够吗?”
祁同伟笑了笑,笑得无比凄凉,也无比骄傲:“因为,我祁同伟,这辈子,只输过一次。
就是当年给梁璐下跪的那一次,从那以后,我就发誓,我再也不会输了,就算是死,我也要赢。”
“我不会去自首的。我不会给任何人审判我的机会。”
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侧,那里是他常年配枪的位置。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连城同志,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我的枪里,永远有一颗子弹,是留给我自己的。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们要来抓我了,我会自己了断。
绝对不会让他们把我押上审判席,对着我指指点点,让我受尽屈辱。”
“或许不会有那一天的。”孙连城看着他笑着说道。
祁同伟愣了一下,看着孙连城,眼神里充满了不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会帮你。”
孙连城看着他,认真地说道,“我虽然不能让你全身而退,但是我可以帮你争取最好的结果。
我可以帮你梳理你的罪行,哪些是必须承担的,哪些是可以推给别人的。
我可以帮你策划,怎么自首,怎么交代问题,怎么才能最大限度地争取立功表现。
我甚至可以帮你跟沙瑞金和田国富谈条件。”
祁同伟静静地看着孙连城,久久没有说话。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的人,听过无数的话。
有人奉承他,有人巴结他,有人恨他,有人怕他。
但是从来没有人,在他身处绝境的时候,愿意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帮他。
更何况,他们非亲非故,甚至之前连交集都没有,孙连城自己都还身处险境,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为什么?”
祁同伟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和你非亲非故,甚至之前还因为李达康的事,有过一点不愉快。
你现在帮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孙连城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因为,我懂你。”
“我懂你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不容易,我懂你小时候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的艰辛。
我懂你考上汉东大学时的喜悦,懂你想要出人头地的渴望。
我懂你被梁群峰发配到山区司法所时的绝望,懂你给梁璐下跪时的屈辱。
我懂你那种拼了命也要往上爬,不想再被人欺负的执念。
说白了,你和我其实是一类人,我帮你,不是因为我同情你,也不是因为我可怜你。
是因为我觉得,你不该就这么死了,你不该落个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下场。
你应该为你犯下的罪付出代价,但是也应该有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