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省委办公大楼门口停了下来。
白景文先下车,快步绕到后面,拉开了车门,笑着对孙连城说:
“孙区长,到了,沙书记在办公室等着你呢。
孙连城下了车,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办公大楼,玻璃幕墙在清晨的阳光下,亮得晃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夹克上的褶皱,跟着白景文,走进了大楼里。
一路往里走,路过的工作人员,看到白景文,都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打招呼,目光却都忍不住往孙连城身上瞟。
显然,学习班的事同样已经传遍了整个省委大院。
谁都知道,这个光明区的区长孙连城,就是那个敢当着全京州干部的面,指着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的鼻子骂街的狠人。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有同情,也有几分看热闹的玩味。
孙连城毫不在意,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跟着白景文往前走,
就跟逛自家后院似的,半点都没有下级见上级的拘谨和紧张。
白景文在旁边看着,心里也忍不住暗暗点头。
难怪这个人敢跟李达康硬碰硬,就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胆子,整个汉东的副厅级干部里,就没几个能比得上。
要是孙连城知道他的想法,那估计会笑他道行太浅,还是老实回家做宅男吧,
他那是气定神闲吗?他就是无所谓。
两人进了电梯,白景文按了顶楼的按钮。
电梯缓缓上升,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电梯运行的轻微声响。
白景文笑着打破了沉默:“孙区长,沙书记可是一直念叨着你呢。
说想跟你见一面,可真是不容易,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敲不开门,我们都快把整个京州翻过来了。”
孙连城笑了笑,顺着他的话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了一句:“那可不是嘛,我怕啊。”
白景文愣了一下:“你怕什么?”
“怕一不小心,就被人在背后打闷棍啊。”
孙连城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你看,我刚把李达康书记得罪了,整个京州,想让我闭嘴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要是不把手机关了,找个地方躲起来,说不定今天早上,就有人在京州的护城河里,发现我的尸体了。”
这话听着是玩笑,可里面的意思,却重得很。
白景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笑着说道:
“孙区长说笑了,咱们汉东是法治社会,哪能有这种事,你放心,有沙书记在,谁也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那我可就托沙书记的福了。”孙连城笑了笑,没再说话。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顶楼。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廊的尽头,就是省委书记的办公室。
白景文领着孙连城走到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道温和却带着威严的男声:“进来。”
白景文推开门,侧身让孙连城先进去,笑着说道:“沙书记,孙区长到了。”
孙连城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进省委书记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很朴素,没有什么奢华的摆件,只有一张巨大的办公桌,一排摆满了书的书柜,一套会客用的沙发和茶几,
墙上挂着一幅“为人民服务”的书法作品,笔力遒劲,看着就让人心里一肃。
沙瑞金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孙连城进来,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伸出手,主动跟孙连城握了握。
他的手很宽厚,带着点温度,力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傲慢,也不显得过分亲热。
“连城同志,可算把你盼来了!”
沙瑞金笑着,语气十分亲和,一点都没有省委一把手的架子,
“想跟你见一面,可真是太难了!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
我跟白秘书说,再找不到你,我们都要去公安局报案,说咱们汉东的光明区区长失踪了!”
孙连城握着他的手,心里暗道,果然是封疆大吏,这说话的水平,就是不一样。
孙连城也笑了,顺着他的玩笑回了一句:“沙书记,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我这不是怕嘛,一时冲动,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得罪了不少人,
怕一开机,电话就被打爆了,市委省委也不给我报销,只能先找个地方躲躲清净。”
“哦?怕?”
沙瑞金挑了挑眉,拉着他走到沙发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笑着说道,
“连城同志,我可看不出来你怕,在懒政干部学习班里,当着几十号干部的面,指着达康同志的鼻子拍桌子,
整个汉东,敢这么干的,你是独一份。这么大的胆子,还能怕什么?”
白景文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放在茶几上,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整个办公室里,就只剩下沙瑞金和孙连城两个人。
气氛瞬间就变了。
刚才的热情和玩笑,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门一关,就被悄无声息地捅破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看不见的张力,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带着试探和博弈。
孙连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茶水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暖身子。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沙瑞金,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混不吝的笑,语气却认真了几分:
“沙书记,我怕的东西多了,我怕被人扣黑锅,怕被人逼着去违法乱纪,怕自己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临了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更怕自己明明没做错什么,却成了别人棋盘里,随时可以弃掉的棋子。”
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茶叶,却没喝,
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孙连城身上,深邃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太懂孙连城这话里的意思了。
什么叫被扣黑锅?什么叫被逼着违法乱纪?什么叫被当成弃子?
说的是李达康,也说的是他沙瑞金。
他让李达康办这个懒政学习班,默许李达康拿孙连城当替罪羊,把光明峰项目的烂摊子,全推到孙连城头上,
本质上,就是把孙连城当成了稳定李达康、稳定汉东大局的一颗弃子。
孙连城这话,看着是在吐槽李达康,实际上,是在敲他的警钟。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钟,缓缓开口,语气平和:“连城同志,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有火气。
达康同志在学习班里的做法,确实有不妥当的地方,方式方法过于简单粗暴,对你造成了伤害,组织上是清楚的。
这件事,说到底,是我这个省委书记,监管不力,失察了。
懒政干部学习班,是我提议办的,初衷是为了敲打那些不作为、乱作为的干部,扭转汉东的官场风气。
可我万万没想到,京州这边,会搞成这个样子,会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是我没把好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