珣濯坐在书案后面,正低头翻看一卷羊皮文书。
他今日依旧是那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袖口微微挽起,露出腕间那串雪色珠。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眸子在正午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清透。
“国师。”
沈蘅走进去,在他对面站定。
“我来——”
话没说完,率耶从门外端了一只瓷碗进来,时机巧合得像是在等她进门。
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汤,热气缭绕,那股熟悉的铁锈味被午后的暖风一吹,散了大半个屋子。
沈蘅低头看了看药,又抬头看了看珣濯,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好像知道我会这个时候来。”
珣濯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把手里的文书搁到一边,目光往瓷碗上落了一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趁热喝。
沈蘅端起碗,一口气把药喝干净。
入口微苦,铁锈味比昨日更重了些,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热气从胃里往上蒸,像是喝进去的不是药而是一小团温火。
她把空碗搁回托盘上,刚要用袖子擦嘴,脑海里弹出了提示。
【叮——检测到宿主服用调理药物,体力值+10。当前体力值:67。】
沈蘅的眼睛骤然亮了。
今天又加十,这体力值涨得比她在现代炒的基金还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依旧是纤细苍白的,但攥拳的时候能感觉到骨节之间有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不像从前那样连握弓都费劲。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闷堵的感觉几乎完全消失了,气息顺畅通透。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那种要把肺咳出来的感觉了。
“这药真是好东西。”
她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低头看见一只极其漂亮的手朝她面前放了一盘蜜饯。
沈蘅没想到珣濯还挺细心,正要继续说什么,目光忽然一凝。
珣濯正在收回那只方才给她递蜜饯的左手。
他的动作很自然,手腕一转便垂到了身侧,宽大的袖口落下来遮住了整只手。
但在他袖子落下之前的那一瞬,沈蘅看见了他左手腕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细麻布。
那麻布缠得很整齐,一看就是率耶的手艺,从腕骨往上绕了好几圈,末端的结打得利落妥帖。
麻布底下隐约透出一点淡红色的痕迹,是血。
不是陈旧的血迹,是新鲜渗出来的。
沈蘅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的手怎么了?”
珣濯将左手往袖子里又缩了半寸,面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一点小伤,不碍事。”
他显然不打算解释。
沈蘅也没有追问,只是又多看了他那缠着纱布的手腕一眼,目光在他腕间那串雪色玉珠和纱布边缘之间停了一瞬。
“公主来找我,有什么事?”
珣濯把话头从伤口上移开,语气依旧清冷,但沈蘅注意到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像从前那样端起国师的姿态。
他靠在椅背上,左手自然地搭在膝上,整个人比前几天松弛了不少。
沈蘅收回思绪,脸上重新亮起来。
她往他书案前面凑了凑,双手撑在案沿上,眼睛亮晶晶的。
“我是来感谢你的!今天早上贺兰大人考我了,考的就是你昨天问的那些问题,一个字都不差!我全部答出来了,一点都没错。贺兰大人说我答得很好,还把竹板推到一边去了,今天连板子都没挨。”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又快又脆,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那双桃花眼弯成了两枚小小的月牙。
不是那种在宫宴上对着皇帝说话时端庄得体的笑容,也不是在观星台上对着珣濯时带着几分试探和取巧的笑容。
是那种考试押中了原题之后从心底里翻上来的纯粹的开心。
珣濯看着她。
午后的光从她背后透过来,将她散落在鬓边的碎发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的脸色比初见时好了不少,说话的语速也比从前快了,以前一句话分三段喘,现在一口气说了一整段都不带停的。
他垂下眼睫,没有说话,可嘴角却微微上扬了。
只是一瞬间。
沈蘅没有注意到那一瞬间。
她的眼睛正忙着在屋子里转悠,扫过他挂在墙上的字画、摆在案头的偶人、添了香的香炉,又看了看桌上那方棋盘。
棋子被收得整整齐齐,但棋盘没有收起来,依旧端端正正地摆在书案一角,雪纹边框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
她看着那方棋盘,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诶,对了。”
她转回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上次我给你带的那个鹿心,你吃了吗?你要喜欢吃的话,我再给你做一份带来。”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哪里不对。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珣濯的指尖还捻着一颗雪色的珠子,手却不动了,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定住了一瞬。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侧脸的线条无端显出几分不自然。
像是在想该怎么说,又像是在等她自己想起来。
“……贺兰大人没跟你讲过吗?”
他的声音依旧很淡,但尾音微微沉了一点。
“讲过什么?”
沈蘅眨了眨眼睛,完全没反应过来。
珣濯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槐树枝丫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阳光从枝条间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他转了一圈珠子,又转了一圈,然后开口,语调平得像是在念一条无关紧要的注释。
“我不喜欢吃鹿心。你以后也不必送。”
“哦。”
沈蘅点点头,一副深表理解的样子。
“那玩意儿确实太腥了,我也不爱吃。你们北疆人是不是都不太吃得惯中原的鹿肉?那下次我换别的——”
珣濯又补了一句。
“也别送其他北疆人。北疆人都不喜欢鹿心。”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转了过来,琥珀色的眸子正正地对上她的眼睛。
那目光比平时要深,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听懂。
沈蘅毫无察觉地点头。
“记住了,北疆人不吃鹿心,以后不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