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正在批阅福建军报,刘安将信放在案角:“殿下,翰林院那边送来的。”
林昭看了一眼信封,没有署名,随手便拆开了。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高丽使臣近日送呈内宫一份密函,涉及福建卫所军饷去向。妾不敢经他人之手转递,恐泄密于外。若殿下有意详查,今夜亥时可至永寿宫东配殿一叙。妾备密函以待。”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朵极小的花。
林昭搁下信纸。
永寿宫在皇城西北角,偏僻冷清,是后宫中最不起眼的一处。
一个无宠多年的高丽贡女,为何会有高丽使臣的密函?
使臣的文书理应走通政司,她如何能拿到?
即便拿到,为何不通过正式渠道呈递,反而选择私下面呈太子?
这封信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它在诱他走近某处。
福建军饷的案子,王朴那边已经追到了孙浚和冯胜的线,可泉州卫账目的源头一直卡在那里,始终没有翻开。
若真有一份高丽使臣的密函能提供新的线索,他不能不去。
他想了一会儿,对刘安道:“今夜亥时,孤去一趟永寿宫。你安排一下,不要惊动旁人。”
永寿宫在皇城西北角,偏僻冷清,宫墙上的漆已经斑驳了,檐角的铁马锈蚀得发不出声响。
东配殿更偏,殿门前的青砖缝里长着齐膝的荒草,像是许久无人踏足。
林昭穿过那道月洞门时,脚步微微慢了一下。
他闻到了一股潮湿的、久无人居的气味。
他站在殿门前停了一会儿,推开了门。
殿内比外面更暗,只在案上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小得几乎照不清人脸。
韩妃坐在案侧,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缓缓站起身。
借着那点微弱的灯火,林昭第一次看清了她的面容,那是一张极白净的面孔,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唇色淡淡的,像是许久不曾沾过胭脂。
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却有一种干净的清冷。
韩妃的年纪大约三十出头,可看上去比实际年纪更年轻些,只是眼角有一道极细的纹路,大约是常年在深宫中独自一人时慢慢凝出来的。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宫裙,布料半旧,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发髻挽得齐整,鬓边有一缕碎发没有拢进去,松松地垂在耳侧。
她站起身时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拂过,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茉莉混着一点旧木头的味道,不浓,却缠人得很。
“妾参见殿下。”她的声音软而轻,带着一丝高丽口音,尾音微微上扬。
“不必多礼。”林昭跨进门槛,站在门内三步处,问道,“密函呢?”
韩氏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着眼站在原地。
手指在袖中微微绞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殿下……能不能先把门关上?妾怕有人从外面路过。”
林昭回头看了一眼敞着的殿门,月光从门槛外铺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永寿宫偏僻,夜里不会有人经过。关不关门都一样。”
她走到案边,将油灯往他这边推了推,自己也走近了几步,停在了他面前一臂的距离。
灯火将她的轮廓映得柔软,那缕垂在耳侧的碎发在光影中晃了一下。
“密函……妾确实有。”
韩妃轻声说着,便伸出那只纤白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林昭的手背。
“只是殿下可知道,妾在这宫中活了十年,从来没有人为妾着想过。殿下今日来了,妾心里欢喜得很,又怕殿下拿了密函便走,再也不会来了。”
她的手指微凉,指尖带着一丝极轻的颤抖。
这是把密函当饵,真正要钓的是他的怜惜。
一个在深宫活过十年的人,知道一枚饵只能钓一次鱼,可她愿意用在这一个夜晚。
这意味着什么?
“密函在哪?”林昭又问了一遍。
韩妃的手微微一顿,她抬眼望他,那目光里原本藏着的几分软弱忽然变得湿润起来。
“殿下真的……就只想要那封密函吗?”
韩妃的声音低了下去,身子微微前倾,手从他的手腕滑到了掌心,指尖轻轻勾住了他的指缝。
“妾知道殿下查案辛苦,妾愿意替殿下分忧。殿下若肯怜惜妾,妾什么都愿意给殿下……”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自己领口的衣缘,那缕碎发又晃了一下,扫过她自己细白的锁骨,藕荷色的衣料被她指尖碰得微微松了半寸。
林昭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含露带泪的眸子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一眼的光亮,几乎是训练出来的。
他心里那根弦忽然紧了一瞬。
一个在深宫里活了十年的人,不会这样轻易把后半生押在一个她从未见过几面的太子身上。
林昭将手从她掌心里抽了出来,厉声道:“韩妃,孤来查密函。你若真有,孤看了便走;你若没有,孤现在就走。你是高丽贡女,在宫中十年平安至今,该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说了会收不回去。”
韩氏的脸色一变。
她掌心里攥着空无一物的触感,方才所有的温柔和湿润像是被人从身上剥去了一层,露出底下那张微微发白的面孔。
身后殿门忽然发出一声轻响——咿呀——然后是沉闷的撞击声。
门闩从外面被人插上了。
林昭猛地转身,两步跨到门前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站在门前停了一会儿,回头看向韩妃,目光沉得像一块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是你?”
“不是妾……妾以为殿下带了人来……”
韩妃的声音抖得厉害,她手里的纸轴已经被攥得变形了,指节泛白。
殿内的油灯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分得很开。
韩妃的脸彻底白了。
她跪了下来,浑身发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一幕已然不知道如何收场了。
她喃喃道:“妾不知道……妾只收到一张纸条,说只要殿下肯留久一些,妾后半生就有靠山了。妾以为殿下是来替妾做主的……”
韩妃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不知道”三个字,像一面破锣被反复敲响。
林昭看着她的样子,他承认,刚开始确实是动了恻隐之心。
一个在深宫里独守了十年空房的女子,没有靠山、没有指望、像一株长在墙缝里的草。
可正是那一眼恻隐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进了别人布好的局里。
乾清宫东暖阁里,朱元璋的案头多了一封信。
信是黄昏时分出现在乾清宫门房的,信封上只写了“陛下亲启”四个字,笔迹刻意压得极,分辨不出特点。
老内侍呈上来时,朱元璋正在批一份奏章,他搁下笔,拆开信,看了很久。
信上只有一行字:“太子今夜亥时入永寿宫东配殿,私会高丽贡女韩氏。”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一下,将纸面照得明灭不定。
然后他将信折好放进袖中,站起身来。
他推门出去时没有叫仪仗,也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一个跟在身边十多年的老内侍。
永寿宫东配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灯火。
朱元璋在门外停住了脚步。
里面确实有人说话,太子的声音含糊不清,韩氏的声音断续而急促。
朱元璋听了一会儿,伸手推了一下门,门纹丝不动。
林昭站在门前听着殿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靴底踩在青砖地上极其沉稳。
“开门。”朱元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