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满倒下后,整个伤兵营都被封了,霍沉戈下令清点昨夜至今在安民灶领过粥的人。
名册很快送来,一共三十人,恰好对应军偶腹中的三十枚陶齿。
这三十人不全是军官,却都守着不可替代的位置:
有人掌城门绞盘,有人看火药库,有人熟悉暗壕,还有人负责夜间传令。
玄鸦司只需把这些人的身份、声音和记忆一点点喂给军偶,关内便会出现三十个听命于他们的活死人。
顾惊澜命人把三十人的职责画在北门关图上。
红点连起来,恰好覆盖北门绞盘、两座烽燧、火药库、粮台与中军帅台。
只要这些人被替换,敌人便在不惊动大军的情况下接管整座关隘。
顾惊澜又让人把三十人的换岗时辰标在图旁。红点不只覆盖要害,还恰好错开同一时段。
替身若按顺序接管,整夜都不会出现两个关键岗位同时无人。
甲一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照着北门关的值守制度逐格拆解。
裴行川拆开散落的军偶骨架,在肋甲内找到一层薄蜡。
蜡上压着眉眼、疤痕与唇纹,正是赵五成的脸。
“不是临时仿制,”他道,“这张脸至少拓过三次。有人长期接触赵五成,甚至知道他每一道旧伤。”
顾惊澜看向伤兵营外的安民灶,那是粮库起火后临时搭建的三口大锅,专给夜巡军士与逃难百姓供粥。
锅边忙碌的大多是妇人,身边还跟着几个孩子。
若直接抓人,真正的幕后人可能会趁乱灭口。
她先让苏芷扮成医女去灶上取碗,又命闻朔沿着送柴、送水、送盐三条线暗查。
苏芷必须在下一锅粥出炉前拿到碗,闻朔要在送柴牛车离开前查清路线;
裴行川要守着三十人的命线,霍沉戈则负责让封灶命令不惊动背后的人。
众人各自忙碌,顾惊澜也终于能坐下歇息片刻。
谢临渊没有再给她渡气,只坐在床边,以国运金辉压住黑线外溢。
方才在祭堂与军偶前连续动用王气,他胸口黑煞已经爬到锁骨。
四目相对,谁也没点破。
两人都知道,现在谁再倒下,都会给对方添一条死路。
“你守半个时辰。”她说,“半个时辰后换我。”
谢临渊淡声道:“本王不是伤兵。”
“我也不是。”
谢临渊把沙漏拨到一刻,顾惊澜没有再争,将下一轮要用的符纸依次排好。
裴行川又在蜡层里挑出几根极短的头发。颜色、粗细都与赵五成的头发相同。
蜡脸并非只靠画师描摹,而是用本人之物养出来的。养得越久,军偶的音容笑貌乃至动作便越像真人。
裴行川把短发与蜡层放在火上微烘,发根没有自然脱落的白鞘,说明不是从衣物上捡来的,而是被人剪下。
能连续三次取得赵五成头发、旧伤尺寸和说话特征的人,一定是长期以正常身份接近他的。
军偶的工坊在暗处,可真正替它收集“人”的,可能每天都站在营中。
苏芷很快带回三只粥碗,碗底看似干净,放到灯下却能看见一圈极浅的红线。
那红线不是朱砂,而是混了人血的漆,碗沿还残着灰白粉末。
顾惊澜用指甲刮下一点,刚触到掌心,照骨印便传来针扎般的痛。
“黑棺木灰。”她认出这一缕气息,“水下第三仓里那些棺材,被人磨成灰混进了粥。”
棺木曾泡过尸水,又刻满替命符。
普通人喝下去只会腹痛发冷,名字和头发已经被登记的人,却会被黑灰沿命线吸走生机。
闻朔那边也送回消息,送水的人是营中老卒,没有问题;
盐从朔仓旧库取出,也未发现异样。
唯独送柴的牛车每天都会在旧染坊停一刻钟。
“柴里夹棺木,灶上的人未必知情。”顾惊澜道。
一刻钟轮换时,谢临渊起身慢了半拍,还歪了个趔趄。
顾惊澜扶住他,察觉他的腕脉比平时慢了两拍。
噬命煞没有发作,却一直从断雁峡方向牵扯心脉。
另一边,裴行川把一枚陶齿放进粥里,陶齿表面立刻渗出黑红细丝,像活物一般缠上他的筷子。
“陶齿是钥匙,粥是引祭。”
霍沉戈当即要封灶抓人,顾惊澜却拦住他:“先换柴,粥照煮。”
“还煮?”
“不让他们以为计划仍在继续,真正的乙七不会现身。”
她让军中另起三口暗锅,以干净粮食熬粥;明面上的安民灶仍烧原来的锅,却只装清水。
所有领粥者先过医帐,名字也改用临时号牌。
明暗两套锅灶同时开火。暗锅负责真正供军,明锅只负责让乙七相信命线仍在继续。
霍沉戈则派粮官重新称量每一袋米,避免被人从粮食下手。
安排完这些,顾惊澜才去看灶边妇人。
领头妇人手腕内侧有一道新烫伤,袖口里也被搜查出半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三十只空碗,丑时送旧染坊。少一只,先烧死你孩子。
她的两个孩子并不在灶边。
霍沉戈没有再坚持立刻抓灶上妇人。刀架在孩子颈上时,忠奸两个字没那么容易分辨。
顾惊澜没有揭破,只把纸塞回去,轻声问:“昨夜的柴是谁送来的?”
妇人死死拽着藏纸的袖口,低着头不敢作声。
远处忽然响起孩子的哭声,只一下,又被人捂住。
哭声一响,她立即朝旧窑方向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顾惊澜顺着声音望向堆柴的后院,那里没有孩子,只有一口封死的旧窑。
再回头,妇人已经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姑娘,求您别问。”她声音细若蚊鸣,“他们说,丑时交碗,孩子就能回来。”
领头妇人身后的几个孩子一直低着头。
顾惊澜注意到其中两个只是穿了孩子衣裳的稻草偶,真正的孩子早已被换走。
这些妇人每日就守着这些假娃娃给营里做活。
顾惊澜没有许诺孩子一定能回来,只将暗路、旧染坊、送碗时辰一项项说清。
妇人攥紧衣角,许久才抬起头:“那只碗,什么时候送?”
“寅时。”
她思索片刻,眸中慢慢褪去迟疑,“好。我替你把乙七引出来。”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响起三声轻叩。
妇人脸色骤白,“是乙七催碗的暗号。”
顾惊澜抬眼望向门外。
他们来得比预定时辰,早了整整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