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澜醒来时,窗外已经天亮。
她躺在照夜堂侧间,右肩重新包扎过,床边还摆着季怀庚熬好的苦药。
谢临渊坐在不远处看军报,他一夜未睡,满眼都是掩盖不住的疲倦。
“命线还剩多少?”见她醒来,谢临渊眉间的倦色微微一松,第一句话仍落在她身上。
她催动照骨印,昨夜好不容易续上的一截已经再次断开。
“三十七日。”
原本补回的一成魂脉,被第三盏黑灯烧掉大半。
季怀庚听见数字,把药碗往桌上啪的一放。
“常人伤口裂开尚且要躺半月,你昨夜把魂都烧出一道口子,醒来第一眼还在看军图。”
顾惊澜把苦得发涩的药一口饮尽,放下碗便去够床边军图。
“北门关不会等我养好。”
“北门关若人人都像你这样拿命填,早晚也得填空。”
季怀庚看她还能说话,直接把两瓶护心丸塞给青禾,又在封签上重重写下“不得再催照骨印”。
“老夫昨日说过,不许再强行催动照骨印!一个两个都当命是借来的不成?”
谢临渊淡声道:“她的命确实是借本王的。”
顾惊澜看向他,“王爷记得很清楚。”
“所以来还账。”
他挥退屋中众人,将手放在她面前,顾惊澜没有立刻碰。
“第三盏灯的黑焰沾了噬命煞,我若借得太多,可能把它引到你身上。”
“它本来就在本王身上。”
“谢临渊。”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谢临渊没有应那声全名,只把手往前送了半寸。
“你在北营敢拿三十七日去赌一个常砺,现在却舍不得借本王一缕王气?”
她被堵得无话可说。
两人掌心相贴。
屋内没有风,床帐上的金线却一点点亮起。
谢临渊的王气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排斥她,反而主动沿着照骨印的裂隙铺开。
顾惊澜忽然意识到,百日交易已经改变了两人的命线。
她从他那里借走的不只是气运,他的噬命煞也在她每次镇压中记住了她的血。
若有一日其中一人彻底失控,另一个人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这比婚约附契上的任何条款都更牢!
金色国运沿着指缝流入她体内,温热而强势。照骨印像久旱逢雨,一点点重新亮起。
顾惊澜能清楚感觉到谢临渊的心跳,平稳之下,藏着噬命煞啃噬留下的细微空洞。
她没有只顾着取,血符自掌心反转,将侵入他经脉的一缕黑焰一并卷回照骨印中炼碎。
谢临渊察觉她在反向炼煞,掌中金辉停了一瞬。
“让你借气,没让你顺手治病。”
“我不欠人情。”
“那便算利息。”
谢临渊额角也渗出薄汗。
顾惊澜看见他的命火仍比承天殿那夜稳定,却在北方牵出一线阴影。
她将那线黑气炼碎时,自己胸口也像被细针穿过。
所谓互助,从来不是一方不断索取。
她能借他的王气续命,他也只有借她的照骨印,才能不被噬命煞一点点吃空。
金辉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顾惊澜的命线从三十七日重新延长。
四十。
四十三。
四十五。
再往上时,顾惊澜在“四十五日”处主动撤开手。
残余金辉仍可继续修补,她却没有再取。
“只续八日?”
“够用。”
“本王的王气何时这样不值钱了?”
“值钱才不能一次借空。”
顾惊澜起身,将甲四铜牌放到舆图上。黑牌一靠近鹤骨岭,谢临渊胸口的噬命煞竟向北牵出一根细线。
线的另一端,落在断雁峡。崔玄度不只带走军器,还在把噬命煞的根往北移。
八月初七那日,若四灯同时催动,北门关命火衰败,谢临渊的王气也会被拖入阵中。
顾惊澜道:“我要去北境。”
“不行。”
“婚约附契写得很清楚,你不得阻我从军。”
“你肩伤未愈,魂脉只剩四十五日。”
“所以更不能等乌先生把阵布完。”
谢临渊沉默片刻,抽出一份空白军令推到她面前:“本王奉旨督查朔仓案,可以带一名军务参议。”
军令不是正式官职,只是肃王府随行参议的临时身份。可一名女子以此进入北境军议,仍足以让满朝非议。
谢临渊早已在军令下方写好担保:所献军策若有误,由肃王一人担责。
顾惊澜看完,把那句划掉:“我的军策,我自己担。”
她重新写下:军令同签,功罪自负。
谢临渊没有阻止,只在旁边补上自己的名字。
两枚私印并列落下,像一道真正的盟约。
“这是告知,不是请示。”
谢临渊把两人同签的军令收入袖中。
“本王认字。”
话音刚落,玄策从外面快步进来。
“王爷,顾承烈在押往兵部复核军印的路上打伤两名官差,逃了。”
“他抢走了一封北境调兵文书,还放话要见顾姑娘。”
顾承烈到此时还以为,她会为了父女二字回头。
“他在哪里?”顾惊澜把军令折好。
“长乐桥。”
“他把顾廷武也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