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干就干。
周令玄不是个喜欢犹豫的人,活了一百多年,他比谁都清楚,机会这东西,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
他把那套从器堂借来的锻造工坊重新摆好,熟练地拉开地火阀门。
呼!
幽蓝色的火焰再次从炉底窜起,将这间破败的小屋映照得忽明忽暗。
周令玄没有立刻去拿铁料。
他先是盘腿在火炉前坐下,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丹田。
那股刚刚突破练气一层才诞生的真气,像一条温顺的小溪,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他心念一动,尝试着将一丝真气从指尖逼出。
嗤。
一缕微弱的白色气流在指尖成型,只有半寸长短,在空气中扭动了两下,便消散无踪。
周令玄皱了皱眉。
太弱了。
这点真气,别说用来锻造,恐怕连块烧红的铁都拿不稳。
他再次沉下心,回忆着那本泛黄小册子上的记载。
“引天地之气入剑胚……”
周令玄睁开眼,视线落在角落里那堆从孙执事手里截胡下来的赤铜和寒铁上。
这些材料虽然被器堂动了手脚,但经过他用紫玉小锤的提纯,品质已经远超寻常。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他没有去碰那些极品灵材,而是从废料堆里随手捡了一块最普通的精铁,扔进了火炉。
对他来说,打铁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铁锤抡起,落下。
铛!
火星四溅。
这一次,周令玄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不仅仅是在用蛮力敲打,而是将体内那股微弱的真气,顺着手臂的经脉,小心翼翼地灌注进铁锤之中。
铛!铛!铛!
打铁声变得比以往更加清脆,也更加富有节奏。
每一锤落下,都有一丝真气顺着锤头,渗透进烧得通红的铁胚内部。
铁胚中的杂质,在真气的冲击下,被一点点逼出,化作黑色的铁屑,不断剥落。
仅仅半个时辰。
一块原本平平无奇的精铁,就在周令玄的锤下,渐渐拉长,现出了剑的雏形。
周令玄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体内的真气已经消耗了近一半。
他停下动作,喘了两口气,再次闭上眼。
识海深处,那道从试剑石上抽取的纯粹剑意,被他缓缓引动。
这比调动真气要难得多。
剑意无形无质,却又霸道绝伦。
周令玄全神贯注,像是在穿一根看不见的针,小心翼翼地将一丝剑意,从识海中剥离出来,附着在铁锤的表面。
嗡!
铁锤发出一声轻微的震鸣。
周令玄猛地睁开眼,双臂肌肉坟起,抡起铁锤,再次砸下!
这一锤,他用上了全力。
铛!!!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在废堂里炸开。
铁锤砸在剑胚上,迸发出的不再是普通的火星,而是一道道极其细微的白色气浪!
剑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实、拉长。
剑刃的轮廓,在锤击下变得越发锋利。
周令玄的动作越来越快。
劈、撩、截、刺。
他把从剑冢残意中学来的基础剑招,毫无保留地融入了锻打之中。
他整个人仿佛与铁锤融为一体,身形在火光中闪转腾挪,不像是在打铁,更像是在演练一套刚猛无俦的锤法。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屋外的天色,由深黑转为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小屋时,周令玄砸下了最后一锤。
铛!
他扔掉铁锤,用铁钳夹起那把通体赤红的长剑,直接扔进了旁边的淬火水缸。
嗤啦——
浓郁的白雾瞬间蒸腾而起,将整个小屋笼罩。
周令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浸透了衣衫。
体内的真气消耗得一干二净,连识海都传来阵阵刺痛。
他扶着墙,走到水缸边。
雾气散去。
一柄三尺长剑,静静地躺在水底。
剑身笔直,寒光凛冽,表面甚至能映出人影。
周令玄伸手将它捞起。
剑入手微沉,一股锋锐之气扑面而来。
他随手在旁边的木桌角上轻轻一划。
悄无声息。
坚实的实木桌角,像豆腐一样被切开,切口平滑如镜。
“好剑。”
周令含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这把剑,绝对是他这辈子打出来的所有凡铁兵器里,最顶尖的一把。
甚至已经摸到了法器的门槛。
他握着剑,站在屋子中央,屏住呼吸,仔细感受着周围的动静。
一息。
十息。
一炷香。
……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鸟叫。
什么紫气东来,什么天地交感,什么天道赐名……
屁的动静都没有。
周令玄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等到手里的长剑都快被他捂热了,整个废堂还是一片祥和。
他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果然是想多了。”
他随手把那把新铸的长剑扔在铁砧上,转身推开门,准备去谷底干活。
刚走出院子,就看到秦老打着哈欠,拎着个小马扎,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周老弟,昨晚又拆房子了?叮叮当当响了一宿。”
秦老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铁砧。
下一秒,他脸上的哈欠直接僵住了。
秦老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铁砧前,一把抓起那把崭新的长剑。
他先是把剑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剑身上的每一寸纹理。
接着,又伸出手指,在锋利的剑刃上轻轻弹了一下。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院子里回荡。
秦老那双总是睡不醒的浑浊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极其严肃的神色。
“你昨晚……在铸剑?”
“闲着没事,随便打了一把。”
周令玄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
“结果证明,陈长老说的那些,都是不靠谱的传闻。”
“传闻?”
秦老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周令玄。
“谁告诉你这是传闻的?”
周令玄被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搞得一愣。
“你不是也说,古往今来没人走通过这条路吗?我试了一晚上,除了打出把锋利点的铁剑,什么异象都没有。”
秦老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长剑重新放在铁砧上。
他看着周令玄,一字一顿。
“没人走通,不代表这条路是假的。”
“周老弟,我问你,你知道修士到了筑基期,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周令玄摇了摇头。
“是‘见道’。”
秦老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完全没了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凡人修行,从练气到筑基,是一道天堑,一旦跨过,修士的神魂便能与天地产生一丝微弱的共鸣,从而看到一条与自身最为契合的大道。”
“有人看到的是杀伐之道,从此剑不出鞘,出鞘必见血。有人看到的是守护之道,从此心怀苍生,普度众生。”
“这,就是修士的本心之途。”
周令玄静静地听着,这些东西,是他一个外门杂役永远不可能接触到的秘闻。
“除了这些堂皇正大的修行之道,天地间,还存在着无数条旁门左道。”
秦老指了指铁砧上的长剑。
“铸剑、炼器、画符、炼丹、甚至是种花、养鱼……这些,皆可成道。”
“只不过,这些左道,没有系统的修行法门,也没有明确的境界划分。想要走通,全凭两个字,运气。”
周令-玄皱起眉头:“既然如此,为什么那些炼器宗师……”
“因为他们耗不起!”
秦老直接打断了他。
“一个修士的寿元是有限的,他们既然已经走上了自己的本心之途,又怎么会浪费几百年的时间,去赌一条虚无缥缈的左道?”
秦老拍了拍周令玄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周老弟,你听我一句劝。你不是真正的废人,你的心性和根骨,远比你自己想的要强得多。”
他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周令玄。
“正因如此,我才不希望你去碰这条路。铸剑成道,听着诱人,但自古以来,它吞噬了多少惊才绝艳的炼器宗师?这条路,是死路,是绝路。”
“以你的底子,不该把命赌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上。稳下来,总会有别的办法。”
周令玄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秦老以为他听进去了,便没再多说,转身拎着小马扎,又找了个晒太阳的地方嗑瓜子去了。
周令玄看着铁砧上那把寒光闪闪的长剑,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没有门槛……
凡人也能走……
冥冥之中,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这条路,自己或许……终究要走上去。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回了那间被折腾得一片狼藉的木屋。
这一觉,他睡得极沉。
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被肚子里的饥饿感唤醒。
周令玄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筋骨都舒展开了,前所未有的舒坦。
他推开木屋的门,准备去杂役的伙房找点吃的。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的视线,死死地凝固在了废堂院子外那条通往山下的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