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兹坐在台阶上,她托着下巴,小小的脑袋伴随着雨声一晃一晃。
“丽兹小姐,等会雨要下大了。”身后传来了侍女的轻声提醒。
年幼的丽兹没有说话,她只是缓缓抬起头,当她注意到不远处靠近的影子时,尽管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到底还是微微闪烁。
站起身来,不顾潮湿的雨幕,她迎着雨往外小走两步。
“父——”
撑伞的身影掠过了她,那柄伞甚至没有在幼童头上停顿分毫。
雨水滴答滴答地自脸颊两侧滴落,丽兹怔怔地站在原地,听着后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没关系哦,丽兹。
她对自己说。
你已经有在学着怎么向父亲表达爱了,慢慢来吧。
总有一天,他会体会到的。
……
总有一天。
……
……
“二月一日,失败。”
“二月二日,尝试混合了悲悯的圣水,失败。”
“二月三日,找瑞娅大人借了银剪子,失败。”
“……”
“三月三日,人偶的心脏顺利地取出来了,接下来是选择作用对象。”
“三月六日,对象只能有一个。维奥拉和丽兹,我选了丽兹。”
……
丽兹合上了被压在那张老书桌抽屉里的记录笔记,她长出一口气,她的脸像是结满了一层冰霜。
被装在鸟笼里的洛文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将自己的目光从那些文字转移到了丽兹的脸上。
他也分不清是那些将事实袒露的文字更加冰冷,还是丽兹现在的表情更加冰冷。
肖恩是知道丽兹情况的。
他当然知道,毕竟这就是用“恸哭人偶”复活丽兹的代价嘛。
“……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洛文听到了丽兹的声音,她的音量放得极低,她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了。
像是被扎破的气球,撕扯着挤压出最后的挣扎声音。
“他只会说,‘丽兹,你就是个失败品’‘丽兹,你得变得像个正常孩子’‘丽兹,要成为圣女,只有你才能成为圣女’。”
“我以为……”
丽兹垂下了眼睛,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可她清楚,那不是眼泪。
被替换掉人偶心脏的孩子,是不会有眼泪的。
肖恩的笔记用最简短的文字,书写了二十四年前的故事。
第二代圣女维奥拉,长期聆听悲悯教众的祷告,亲力亲为,最后因为无法承受信徒的恸哭情绪而彻底崩溃,同第二主教肖恩诞下一女之后便逝世。
那个孩子。
那个名为丽兹·安塞斯的孩子,不知是因为受到母亲病体的影响,还是天生运气不好,她早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死去了。
肖恩·安塞斯使用了家族保留的一件神明遗物,他拥有一次复生死者的机会。尽管副作用不明,但能够将灵魂从冥泉召回,哪怕是会使逝者变成怪物,他还是那样尝试了。
但令人困惑的是,妻子和女儿,他选择了女儿。
他用人偶的心脏代替了女儿停止跳动的心脏,他将那个在极端情况下诞生的孩子当成正常的孩子抚养,然后告诉她——
你就是为了成为圣女而诞生的。
当然了,毕竟第二代圣女就是因为充沛的情绪挤压而崩溃身亡的嘛。
他选择了女儿,最后在意识到女儿的特殊之后,又抛弃了她,硬生生地将她推上了圣女的位置。
时至今日,为何悲悯女神会向着丽兹降下赐福已经不得而知了。
丽兹只知道,或许对肖恩来说,毫无情感的她,确实更适合成为圣女。
一个名为圣女的容器。
他就这样冷漠地看着那个容器拙劣地扮演着正常人类,讨好他、哀求他、希冀于向他索取那份……
可望不可及的爱。
……
……
丽兹缓缓低下头,她的嘴唇里挤出了细碎的单词。
“洛文。
“我还是……不和你一起走了吧?”
她想放弃了。
她的诞生就是一个巨大的交易,父亲用情感交换了她的生命,此时此刻,她又何必再去执着找回那份本就不该存在的情感呢?
哈哈。
现在想想,难怪洛文会炼制失败,当年他取走的爱意,或许也只是伪装成正常情感的腐烂物吧。
洛文说的没错,她根本就不可能诞生出情感来,一切情感都已经被交换掉了,现在存在的,只是一具苟且偷生的尸体罢了。
肩膀被一只手轻轻拍了拍。
丽兹的动作微顿,她疑惑于洛文怎么能拍她的肩膀,可再抬头时,她对上了一双含笑的浅蓝色眼睛。
白发女人站在她的面前,于昏暗之中,她的周身似乎拢上了一层浅光。一双凝聚着笑意的浅蓝色眼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那张曾经只在画像上存在的脸,那张同自己相似的脸,出现在了丽兹的面前。
瞳孔剧烈地收缩着,颤抖的呼吸将那个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词语描摹,丽兹任由那只温热的手抬起了自己的脸。
女人伸出了手臂,轻柔地环抱住了面前临近崩溃的女儿。
像是哄着孩童入睡的母亲,拥抱过后,她轻轻拍打着丽兹的后背,嘴里哼着有些滑稽的调子哄着她。
明明从来没见过……
明明从来没有接触过……
可在看到女人的那个瞬间,丽兹却只觉得喉头发涩,一个触及本能的单词缓缓地滑出了齿缝。
“妈妈?”
空荡荡的胸口依然觉察不到任何悸动。
可女人只是微笑着,她应了一声,手指穿抚而过女儿的发丝,全然不介意女儿这笨拙的回应。
……
幽暗的环境里,被置于桌上的炼金术士缓缓地叹了口气。
他睁着浅蓝色的右眼,注视着蓝雾上浮现的画面。
于妄念里诞生的母亲,将女儿的脑袋埋进了自己怀里。
素未谋面的母女在这个瞬间实现了相拥。
洛文也不知道丽兹会是什么反应,但他知道,对人类来说……
妈妈是接近本能的词语。
母亲是接触心脏的存在。
洛文的瞳孔偏移,于幻境之中顶着那张维奥拉的脸,他放慢了语速,将那虚假的宽慰词句一点一点推出了舌尖。
“丽兹。”
他说。
……
“丽兹。”
母亲说。
“别掉眼泪呀。”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