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府大门推开,又下雪了,寒风裹着雪沫子,刀子似的刮人脸。
解差押着二百多萧家人鱼贯而出。
府门外的百姓早堵得水泄不通,赶大集似的热闹。
因罪名不是通敌卖国,萧家人没戴铁链脚铐,鬂发头脸也还算干净整洁。
“哟,都流放了还这么风光?”
“呸!要不是萧家怕死,我大周怎么可能割地赔款!”
“害死了三万人,还想耀武扬威……砸他们!”
烂菜叶、臭鸡蛋、石块飞过来,萧家人囚衣上顿时满是污浊。
窦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脊背绷得笔直,顶着臭鸡蛋、烂菜叶,眼皮都没眨一下。
身后传来哭嚎声。
“不许哭!”老人回头骂了一声,领头继续往前走。
男人们低着头跟上,女眷们便也抹着眼泪,一个跟一个地跟了上去。
沈轻眉拉着板车走在最后,出来的时候,看热闹的已经没有了弹药。
她环顾四周。
瞥着尽管顾惊玦护沈轻雪,但还是没抵住臭鸡蛋攻势,汁水溅了一头。
目光扫过人群时,她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有几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鼓动百姓闹事,动作矫健,一看就是练家子。
这流放路上,怕是不会太平。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攥着车辕,低着头跟上队伍。
那几个壮汉中的首领,见萧家走远,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
转头对手下吩咐道:“去知会潞河驿丞,绝不许萧家入住,让他们冻死在荒郊野外!”
“另外把猛火油给他送去,若是天不收他们,就送他们一程。”
“是!”那壮汉领命,穿过人群,骑上一匹马飞驰而去。
沈轻眉拖着板车,板上躺着昏迷的萧烬,身上盖着薄被,旁边搁着布口袋和水囊。
毕竟空间里虽然有东西,找个由头才能往外拿。
出城不久,流放队伍汇入萧家、沈家、苏家、崔家一百多号人,还有一百多死契,涉案较深,关系重大,无法变买的贴身丫鬟、嬷嬷、仆役。
连上萧家,一共五百多人,哭哭啼啼挤成一堆。
沈轻眉一眼认出便宜老爹沈长青,四十多岁,一身灰扑扑囚衣,正捋着三络长须东张西望,俊美的脸庞疲惫不堪,他目光从自己脸上滑过,立即扭头,装作不认识。
原主生母难产去世,沈长青不闻不问,嫡姐绑她替嫁,父亲也知道,却没有阻止……漠不关心到骨头里。
也好,没留感情羁绊,反倒利索。
她收回视线,拉车汇入人流,近千人踩着雪沉默前行。
道路两侧难民骨瘦如柴,佝偻着腰,看着他们向北去。
中午松林歇脚,差役啃冷馒头,流放犯人没午饭,各自摸饼对付一口。
沈轻眉掏出肉包子简单吃了,屁股没坐热,差役又挥着鞭子催着赶路。
每天走的路程都是有定数的,若是不能按期抵达,所有人都得受罚。
雪越下越大,五百多人沉默地拖沓前行,入夜时分,到了潞河驿。
潞河驿是出京最大的官驿。
十几座土木结构的官驿楼立在官道一侧,黄土夯成的围墙又高又厚,坚固扎实。
李黑虎揣着文牒上前拍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驿卒探出头。
李黑虎满脸堆笑,把文牒递过去。
那驿卒掏了掏耳朵,斜眼看了看,说了一声"等着",门又合上了。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门才重新打开。
一个矮胖的男人走出来,五十来岁,穿着九品驿丞服,鼠目薄唇,腆着肚子。
李黑虎满脸堆笑说了几句恭维话,然后道:“大人,我们是押解萧府的犯人官差,走了一天了,您看能不能匀几间下房安顿?房费好说。”
“都住满了。”驿丞没抬眼。
李黑虎赔着笑:“柴房也成,犯人挤挤马厩。”
他把一粒碎银子悄悄塞过去。
驿丞掂了掂,揣进袖口,斜眼看了一下:“还有两间柴房。”
他目光扫过后面黑压压的人群,冷冰冰道:“这些贼配军一个都不许进!”
人群里顿时一阵嘈嚷。
老人蹲在地上哭,孩子缩在娘怀里嚎。
天寒地冻,大雪将至,连个屋顶都没有,这一夜怎么熬?
李黑虎脸皮僵住了。
犯人路上正常死亡与他无关,可若才出京,就让他们冻死在雪地里,他交不了差。
他回头看了一眼窦老夫人,眼神示意老太太赶紧想办法。
窦老夫人拔下头上的玉钗,上前道:“大人,行个方便吧,萧家只要个屋顶遮遮雪就行。”
驿丞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道:“老乞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给官爷们住的,再啰嗦,赏你一顿竹笋炒肉!”
说完,朝地上吐了一口吐沫走了。
沈轻眉在旁边听得清楚,气得牙根发痒,恨不得一脚踹飞这矮冬瓜。
但冷静下来一想。
不对头。
小吏不贪财,如同母猪上树,估计背后肯定有人递了话。
李黑虎无可奈何,他看了看天,转身朝众人喝道:“驿站有规矩,犯人不给进,今晚你们原地歇着!”
他留了几个人看守,自个儿带一众差役进了驿站暖和去了。
沈轻眉看了看天。
雪片纷纷扬扬落下来,大得像扯絮一样。
她用系统的温度计扫了一眼,已经降到零下了。
末世的经验告诉她,入夜只会更冷。
这些人撑不到后半夜。
她虽不是什么圣母,可五百多条命放在眼前,她没法置若罔闻。
况且这些人训练好了,可是她寒州的基建员工。
“叮……”
【触发支线任务:帮助流放犯解决住处,可获得好感值与忠诚度,开启积分商城。】
沈轻眉眼睛一亮,积分商城里有许多实用的物资。
她先把板车上的毡布往萧烬身上裹紧,确认他吹不着风,才从板车底下抽出斗笠和蓑衣披好。
趁天还没黑透,她快步绕到驿站侧面土坡,用探测仪扫了一圈四周。
雪地反着光,视野倒是还好。
北面有几十个巨大的草垛子,每一座都比驿站房子还高,系统显示专供军马的备用粮草,南边有一面土坡,适合挖雪窝子避寒。
她心里有了底,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从空间取出一袋油饼,朝回走。
转过土坡,就见沈轻雪正与一位又矮又黑的解差陪着笑脸说话,那谄媚的样子,能让人掉一地的鸡皮疙瘩。
沈轻眉只扫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回来的时候,犯人们正领份例,每人一个硬得掉渣的麦麸饼,不求吃饱,饿不死就成。
五百多号人乱哄哄地挤成一团,争抢着差役刚刚分下来的硬饼。
麦麸饼,就是一点麦麸掺树皮的硬饼,吃下去拉嗓子。
那饼子硬得能硌掉牙,可没人嫌弃,抢到手便往嘴里送,生怕被人抢走。
窦老夫人正带着苏夫人和几个管事安排人手点篝火。
老太太垂着头,盯着地上刚积的薄雪,神情忧郁。
一位四十多岁的美妇,神情倨傲披着一条厚毡子,正对窦老夫人劝道:“母亲,媳妇已经安排好了,今晚点上十几个大火堆,老人孩子围着烤火,冻不着。”
旁边一位十六七岁清秀少女,温婉苗条,捏着帕子,声音轻柔:“老祖宗,您不要忧心,姑姑都安排好了,陆管事出府时留了后手,搭了帐篷,您走了一天了,我扶您去歇着吧。”
窦老夫人摇了摇头:“人没安顿好,我不放心。”
沈轻眉上前行了个礼,指着那空中胡乱泼洒的雪花,对窦老夫人道:“老祖宗,这雪太大,火堆撑不住,雪一扑就灭了。”
“你少危言耸听,”那清秀少女朝她翻了个白眼,“就这么点雪,怎么可能扑灭火?什么都不懂,别乱插嘴。”
美妇也沉下脸来斥道:“回去好好照顾烬儿,这里不需要你操心。”
窦老夫人脸色微冷,却还是压着性子向沈轻眉介绍:“这位是你婆母苏夫人,这是烬儿表妹苏玉墨。”
沈轻眉这才明白了这两人的身份。
一个是萧烬的母亲,一个是萧烬的表妹。
她看看鼻孔朝天的俩人。
转头不卑不亢地道:“老祖宗,今夜会下暴雪,火堆撑不了多久,等火堆一灭,不出一个时辰就得冻僵,到时候别说老人孩子,就是壮小伙也扛不住。”
窦老夫人眉头拧紧,忙问:“那怎么办?”
沈轻眉瞧瞧四周,见离人群很远。
便拉着老太太走到一边,压低声音道:“老祖宗,我有上策和下策,就看您怎么选。”
“都是一家人,你尽管直说。”窦老夫人连忙道。
“上策是……把那草料场点了!”沈轻眉道。
窦老夫人手一抖,拐杖差点离手,愣了半天才道:“点草场?”
“对,老祖宗,您也看到,那驿丞存心刁难,就是想把咱们五百多号人留在雪地里冻死,既然他不仁,休怪我们不义。”
“把草料场点了,他一定会急着救火,就他驿站那点人手,肯定是来不及的,一定会来找咱们帮忙救火。”
“到时候您提出进去避雪,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不行不行,”窦老夫人摇摇头,“若是他怀疑是咱们做的,咱们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老祖宗,我们只点一座,您放心,军资渎职是杀头大罪,驿丞绝对不敢上报,只能哑巴吃黄连,自己认下这个暗亏。”
窦老夫人瞠目结舌,她重新审视这个孙媳妇……
十六岁的少女面若春葩,平静地站在自己的面前,看似人畜无害。
可一双亮眸乌黑锋利,一张嘴,就是这般杀伐决断之策。
这份头脑和勇气,已远胜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