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烛在阿沅说出“水边”两个字的次日清晨,沿着玉带河往上游走。
她从平安巷出发,穿过还在沉睡的早市,穿过蒸笼里冒出的第一缕白汽,一直走到河岸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疏。河面在这里变窄了,两岸的柳树长得分外茂密,枝条垂到水面上,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帘子。
她在一座废弃的旧码头边上停了下来。码头不大,只有几级石阶延伸到水里,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她蹲下来,拿手指摸了摸石阶的边缘——青苔底下是几道很深的凹槽,不是天然形成的,是船底反复剐蹭出来的痕迹。
她站起来,沿着码头往上游走了一段。河面在这里忽然收窄,两岸的树木枝叶繁密,在河面上方交错成一个天然的拱顶。水面很平静,太平静了。玉带河在这一段没有支流汇入,水流应该有一定的流速才对,可这段河面几乎纹丝不动。
慕青烛蹲在河岸边,把手指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不太正常。她收回手指,指尖凝了一星青光,在水面上轻轻一点。青光扩散出去,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涟漪扩散到河中央的时候,忽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是石头,不是树根,而是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力量。
她站起来,沿着河岸继续往上游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脚下的泥土忽然变了颜色——不是被水浸过的深褐色,而是一种不均匀的暗色,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油光。她弯下腰,用手指拈了一撮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土里有很淡的腥味。不是鱼腥,不是水草的腥,是血。被水冲刷过无数次、已经在泥土里渗了很深、却依然没有完全散尽的血。
她抬起头,目光顺着脚下这片变了色的泥土往河岸上方延伸。一条被荒草掩盖的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树林深处。她拨开齐腰高的野草,沿着小路往里走。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工夫,眼前出现了一道很高的青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密匝匝地遮住了砖缝,没有任何窗户,连个透气的小窗都没有。
不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人翻进去,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人爬出来。
慕青烛把手贴在墙面上,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墙的里头很安静,听不见任何声音——没有鸟叫,没有人声,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传不过来。这种安静不正常,像是有人用术法把整个空间都罩住了。她退后两步,抬头看了一眼墙头,然后转身离开了。大白天的,一个人翻墙进这种地方是找死。她不是来死的,她是来查案的。
她在永安坊街口一家茶铺要了一壶粗茶,坐在临街的窗边慢慢喝着。茶喝了一个时辰,喝得比白水还淡,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窗外。
一个穿灰短衫的汉子推着一辆独轮车从街上经过。车上堆着几匹布,看起来和普通的送货人没什么两样。可他推车的路线很奇怪——不是沿着大街走,而是专门挑最窄最偏的巷子钻,每钻一条巷子之前都会在巷口停一下。在经过茶铺的时候,慕青烛袖中的小黑蛇忽然昂起了头。不是煞气,是引子。这个灰衫人身上带着引子,和阿沅家擀面杖上的那一道是同一种术法。
慕青烛放下茶杯,起身跟了出去。灰衫人推着独轮车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了巷子深处的一间成衣铺。铺子门楣上挂着牌匾——“锦绣坊”,黑漆金字,门前挂着几件成衣样品。灰衫人进去之后,后门又开了,另一个穿灰衫的汉子扛着一匹布走出来,布匹上贴着黄色的符纸,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幽光。
慕青烛站在街对面的槐树阴影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第十九章锦绣坊
次日一早,慕青烛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把银簪换成木簪,对着铜镜将眉目间的冷意揉散了三分。不是扮弱,是把锋芒收起来。
锦绣坊的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体面。柜台上摆着几匹时兴的料子,墙上挂着成衣样品,做工精致。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蓝缎夹袄的中年妇人,正拿鸡毛掸子掸着灰。她看见慕青烛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不太热情的、带着评估意味的笑容。
“姑娘要做衣裳?”
慕青烛迈进门槛,目光在铺子里慢慢扫过。角落里堆着几匹新到的货,布匹上隐约能看出黄符的边角。她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太久,最后落在柜台上的绣样册子上。
“我来找活做。听说你们这儿招绣娘?”
蓝缎妇人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猎物自己送上门来的满意。她放下鸡毛掸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脸上的笑容更亲切了些。“姑娘会刺绣?”
“会一点。”
慕青烛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那是一方帕子,上面绣着一枝海棠,针脚细密匀净,花瓣的渐变用了至少五六种深浅不同的红色丝线。在光下看的时候,花瓣边缘会泛起一层淡淡的珠光。
蓝缎妇人拿起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看针脚,数间距,翻过来看背面线头藏得好不好。看完之后,她眼睛里那点评估的神色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这手艺,不当绣娘可惜了。”
慕青烛垂下眼睛。“家道中落,总得想法子活下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往下坠。蓝缎妇人果然没有追问,只是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姑娘放心,在我这儿做活,不会亏待你。先试两天,管吃管住。要是手艺真的好,往后有的是贵人找你做衣裳。”
慕青烛点了点头,把帕子收回袖子里。她的指尖触到袖中那枚冰凉的铜锁,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慕青烛在锦绣坊待了三天,什么都没做。
她每天按时进绣房,按时领饭,按时收工。第一天绣的那幅寒梅图被蓝缎妇人拿走之后,第二天就挂在了铺面最显眼的位置当样品。隔壁铺子的老板娘路过时专门进来问了一句:“这幅是谁绣的?针脚真利索。”蓝缎妇人笑着说:“新来的绣娘,手艺好着呢。”
慕青烛听见了,没有说话,继续绣手里的花样。
到第五天的时候,蓝缎妇人来找她了。那天下午,慕青烛正在绣一幅牡丹图,蓝缎妇人掀开绣房的门帘朝她招了招手。慕青烛注意到她今天换了一对翡翠耳坠子,比平时戴的那对银丁香大了整整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