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山风割着落雁崖荒草。
宋安连滚带爬往下冲。
他一路跑,一路摔,膝盖磕破了两处,手掌也蹭出血痕。
进镇的时候,他已经哭得嗓子全哑了。
“来人……来人啊!我岳丈……我岳丈掉下去了!”
清平县不大,沈员外是乡里出了名的善人。宋安跪在镇口嚎啕大哭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传遍了三条街。
县衙来人的时候,宋安瘫坐在镇口路边,浑身泥土血痕,见了衙役就扑上去抓住对方的手。
“大人,我岳丈说那崖壁上有株百年首乌,他非要去看,我拦不住他……脚下一滑……我、我眼睁睁看着……”
他说到这里,整个人猛地干呕起来,像是回忆起那个画面就承受不住。
衙役扶住他,面露同情。
“随我搜山。”领头的捕头吩咐。
第二日,搜山队伍尽数折返。
“禀大人,崖底乱石嶙峋,又有暗河流过,我们搜边了,什么都没找到。”
县令坐在堂上翻着卷宗,皱了皱眉:“暗河冲走了?”
“八成是。去年雨季涨水,那暗河通着下游百里外的漳水,若是被冲走,只怕早已……”
县令叹了口气。
“失足坠崖,意外身亡。”县令提笔落了结案文书。
宋安就跪在堂下,膝盖上的血还没干透,脸色惨白得像刚丧了命。
谁看了不说一声可怜。
——
沈家没有男丁。
沈平膝下只一女,沈韫玉早已嫁入宋家。按大虞律例,户绝之家,女婿若已入赘或代管家业,可承继家产。
宋安虽非入赘,但沈平生前视他如亲子,对外从不称他赘婿,反倒逢人就夸“我家贤婿”。镇上邻里街坊皆可作证。
丧事办完第七日,宋安便去县衙递了承继文书。
县令翻了翻户籍,又叫来几个邻里问了问。
众人一口咬定,沈家这些年里里外外都是宋安在帮衬打理,沈员外更曾当众说过“日后家业都交给安儿”。
一纸文书落下。
田产千亩,商铺十二间,库银八千两。
尽数归了宋安。
宋安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天色将暗。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很快又压下去。
走到沈家门口,沈韫玉正收拾晒干的书卷。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眼眶还红着——这些天她哭了许多回。
“安郎,饭热在锅里。”她轻声道,声音还带着鼻音,“婆婆今天精神不太好,我煎了药端过去了。”
“辛苦你。”宋安答。
语气温柔,面目如常。
——
宋刘氏的身子一直不好。
早年为供宋安读书,她做了太多重活,腰腿落下病根,入冬就犯。这两年更是反复咳喘,整宿整宿睡不着。
沈平在世的时候,隔三差五请大夫来看,药钱全是沈家出。
沈平死后,照顾宋刘氏的担子全落在沈韫玉身上。
而宋安只需做一件事——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景和十二年入冬后,宋安收到了京城的第二封信。
信上只四个字:【速来,勿迟。】
他需要上京。带着银子,带着一副干净清白的读书人身份。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韫玉去镇上采买年货,天黑才能回来。
宋安在灶房里熬安神汤。
和往常一样的药材,一样的火候。只是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小包,拇指捻开,白色粉末无声无息落入褐色汤药中。
砒霜无味。
他搅了搅,盛进碗里,端到后屋。
宋刘氏靠在床头,正就着油灯纳鞋底。看见儿子进来,浑浊的老眼立刻亮了。
“安儿来了。”她放下针线,“快坐,外头冷不冷?”
“不冷。”宋安把碗递过去,“娘,趁热喝。”
宋刘氏接过碗,没急着喝,反而拉着他的手絮叨:“安儿,今儿韫玉去镇上前和我说了好久的话。那孩子心细,说开春想带我去府城看大夫……”
“嗯。”
“她还说,等你考上功名,咱们一家去京城享福。”宋刘氏笑起来,满脸褶子堆在一起,“我就和她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守着这院子,等你们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宋安没接话。
宋刘氏端起碗喝了一口,又说:“安儿,你岳丈走了之后,韫玉那孩子瘦了一大圈。你平日多疼疼她,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
“我知道。”
“还有,”宋刘氏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前几日隔壁王婶和我说,县里来了个什么贵人的管事,打听你的事。安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娘?”
宋安的手停了一瞬。
“没有。”
“真没有?”宋刘氏盯着他,“安儿,你和娘说实话。那管事问了你的婚配、家世,还问了你岳丈……娘总觉得不对劲。”
“娘多想了。”宋安把碗往她嘴边推了推,“药凉了就不好喝了。”
宋刘氏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再追问,仰头把药喝尽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忽然伸手握住宋安的手腕,干瘦的手指像枯枝。
“安儿,不管你将来做多大的官,走多远的路,你都记住——韫玉是你明媒正娶的妻,沈家是你的恩人。你这辈子……不能忘本。”
“我记住了。”宋安说。
他从宋刘氏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起身,把空碗收走。
走到门口,他回了一次头。
油灯下,宋刘氏已经重新拿起了鞋底,一针一线地纳着。那双鞋是男式的,尺码是宋安的。
她边纳边咳嗽,佝偻的脊背一颤一颤。
宋安看了片刻。
转身,带上了门。
第二天清晨,沈韫玉端着早饭去后屋叫婆婆起床。
推开门,宋刘氏面朝里侧躺着,身上盖着被子,像是睡着了。
“婆婆?”
沈韫玉走近,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冰凉。
手里那双纳了一半的鞋,还攥在僵硬的指间,针脚歪歪斜斜,停在最后一针上。
“婆婆!”
沈韫玉的喊声传出院墙,惊起一树寒鸦。
宋安从前屋跑来,撞开门。
他看见母亲的尸体,愣了两息,然后双膝一软,跪在床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邻里赶来,大夫赶来,人人唏嘘——宋刘氏病了多年,入冬后更是反复,怕是熬不过这个年关。
没人怀疑。
丧事简办。
三日后,宋安把母亲葬在城南乱葬岗。
沈韫玉跪在坟前烧纸,抬头看他:“安郎,为何不葬在沈家祖坟旁?爹在世时说过,百年后咱们一家都葬在一处……”
“我宋家的人,葬沈家地不合适。”宋安垂着眼,声音沙哑,“等日后我有了出息,再迁坟。”
沈韫玉没再说什么。
她只当丈夫是因为丧母之痛,一时想不周全。
那天回家路上,宋安走在前面,沈韫玉落后两步。
风很大,吹得路边枯枝乱晃。
宋安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投在灰白的土路上,又细又黑。
沈韫玉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但她没有多想。
正月初九,宋安说要上京赶考。
沈韫玉把家中所有现银取出来,又变卖了父亲留下的两间粮铺,凑了三百两银子,整整齐齐码在包袱里。
“安郎,路上当心。”她站在院门口,把包袱递给他。
宋安接过,点了点头。
“等我。”他说。
沈韫玉笑了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宋安已经将“清平县”三个字从他的人生里彻底抹去。
连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