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历史军事 > 边城世子 > 正文 第019章 夜市里没有偶然
    顾昭宁走后,苏听澜把那把旧钥匙压进账册。

    “明日还她。”

    陆沉舟道:“她说算顾家名下。”

    “那也要写清楚。”

    “你连人情都要开收据?”

    “人情没有收据,最容易变成以后讨债的理由。”

    宁知微听见这句话,默默在自己的药债旁又添了一行:顾昭宁旧库租金,待核。

    夜市设在东市后巷。

    白日里卖粮的铺子关了门,赶车人、脚夫和小贩却在雪棚下支起了另一套买卖。灯笼用油纸糊成,光线昏黄,照不清每个人的脸。

    陆沉舟带着苏听澜、宁知微和叶惊霜混在人群中。

    顾昭宁没有出现,却借给他们四名熟悉街巷的兵卒。兵卒不穿军服,只负责堵路和传讯。

    “高满仓的伙计在第三个棚子。”苏听澜低声道。

    “确认是伙计?”陆沉舟问。

    “他左手虎口有粮秤磨痕,腰上挂高家粮行的铜牌,走路却不看粮袋,只看人。”

    宁知微道:“那便不是来买粮。”

    “也可能是护送。”叶惊霜说。

    “护送谁?”

    叶惊霜望向巷尾:“穿灰斗篷的那个。”

    灰斗篷***在卖羊杂的摊后,手里捏着一张旧票。他没有与任何人说话,只把票折成四折,压在碗底。

    卖羊杂的摊主收走碗,片刻后将一块写着数字的木牌送回。

    数字是七。

    “七两。”苏听澜道,“价比茶楼那人低。”

    宁知微摇头:“不是钱。七是北门。”

    她说完,将手里的一张废票折成两折,故意从灰斗篷身边经过。灰斗篷目光一闪,手指在碗沿敲了三下。

    这是回应。

    叶惊霜要跟,陆沉舟抬手阻止:“先让他走。”

    灰斗篷穿过巷尾,进入一间卖旧车轴的铺子。高满仓的伙计果然跟了上去。

    苏听澜却没有动。

    她盯着卖羊杂的摊主。

    “怎么?”陆沉舟问。

    “他的刀。”

    摊主切羊杂用的是短背刀,刀口宽,手柄缠着黑布。黑布打结方式与昨夜死士的腰带相同。

    宁知微道:“他是守门人。”

    “夜市里至少有两套交易。”苏听澜说,“灰斗篷只是拿票,高满仓伙计负责跟,卖羊杂的负责灭口。”

    叶惊霜已经移到摊位侧面。

    陆沉舟道:“先抓谁?”

    “谁都别抓。”苏听澜看向他,“高满仓的伙计在这里,说明他未必背叛,只可能在替高满仓盯风险。”

    “若他就是上家?”

    “抓了高满仓,粮商会立刻断线。”

    宁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张粮票:“我去试灰斗篷。只要他接票,便能看出折痕。”

    叶惊霜道:“危险。”

    “我不会靠近。”

    “你要走到他面前。”

    “所以需要你在三步外。”

    叶惊霜沉默片刻:“可以。”

    宁知微把票折好,走向灰斗篷。她没有装作熟练的掮客,只表现得像一个第一次做危险买卖、努力保持镇定的人。

    这种生涩反而更可信。

    灰斗篷接过票,用拇指按住折角:“谁给你的?”

    “死人。”

    “哪个死人?”

    “许茂。”

    男人眼神骤然变化。

    宁知微看见他下意识将票往左袖藏,左袖内衬沾着红色火漆碎屑。官署文书通常收在右袖,只有需要随时销毁的私单才藏左边。

    “你认识许茂?”她问。

    “不认识。”

    “那你怕什么?”

    男人转身便走。

    叶惊霜没有立刻追,而是先挡在宁知微与羊杂摊之间。摊主握刀的手已经藏到锅后,她若只顾灰斗篷,宁知微便会留在刀锋前。

    宁知微低声道:“我退,你追。”

    “三步。”

    “现在是两步。”

    叶惊霜确认她退到布棚后,才无声跟上灰斗篷。

    陆沉舟看向苏听澜。

    她已经拿出两枚铜钱:“我去找高满仓伙计。”

    “你一个人?”

    “我不认识他,你认识。”

    “那我们一起。”

    “你跟着会让他警觉。”

    “我可以扮成你的——”

    苏听澜冷冷看他。

    陆沉舟改口:“伙计。”

    “你扮伙计也不像。”

    “那我扮账房。”

    “更不像。”

    最终陆沉舟只能站在远处,负责观察所有人。

    苏听澜走到粮行伙计旁,故意撞翻一筐干豆。伙计伸手扶筐,她却先一步捡起掉落的铜牌。

    “高家粮行?”

    伙计脸色一变:“姑娘认错了。”

    “铜牌上有你名字。”

    “捡来的。”

    “你捡得很勤快,连腰牌都捡。”

    伙计想走,苏听澜却把两枚铜钱放在他掌心。

    “高会首让你来的?”

    伙计没有回答。

    “不说也行。你方才跟的那个人,若死在后巷,官府会先查谁离他最近。”

    “我们只是看货。”

    “看什么?”

    “旧票。”

    “谁验?”

    伙计抿嘴。

    苏听澜看了眼他冻红的手:“高满仓知道你来吗?”

    “知道。”

    “他让你保护灰斗篷?”

    “让我确认没有官差。”

    “那你不算上家。”

    伙计一愣。

    “真正的上家不会把自己的人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苏听澜道,“你若愿意把今晚看见的告诉我,我替你把铜牌还给高满仓,顺便说你做事谨慎。”

    伙计盯着她:“你到底是谁?”

    “卖粮的。”

    “你不是临渊口音。”

    “所以能听出外地人说谎。”

    伙计最终低声道:“灰斗篷不是买票的,是送票的。他每次只交一张,收票的人从不在同一处出现。今天约在旧车轴铺,木牌上的七是北门,不是价格。”

    “谁在北门?”

    “不知道。”

    “你见过吗?”

    “见过一只手。”

    又是一只手。

    苏听澜问:“左手少半截小指?”

    伙计摇头:“戴黑手套,看不出来。但他拿票时,手腕有一道旧烧伤。”

    射手。

    那名用军箭封口的人也在夜市。

    苏听澜刚要回头,卖羊杂的摊主忽然掀锅,将滚烫汤水泼向人群。

    惨叫声与怒骂声同时响起。

    黑布短刀从锅后劈出,直奔高满仓伙计。

    苏听澜伸手把伙计往旁边推,刀锋擦过她袖口。陆沉舟从远处冲来,抓起一根扁担横挡。

    短刀劈断扁担,刀势仍未停。

    叶惊霜从三步外掠至,短剑挑开刀刃。宁知微则退到羊杂摊后,捡起木牌,发现木牌背面刻着一条极细的路线。

    摊主翻身跳入人群。

    顾昭宁借来的四名兵卒从巷口封住两头,却不敢在拥挤人群中放箭。

    其中一名兵卒敲响顾家铜哨。短短两声传出,东市外围的巡兵立即转向,却没有冲进夜市,只封住可能通往城门的街口。

    顾昭宁虽然没有亲自出现,仍把军中秩序留在了这里。

    陆沉舟看见这一幕,终于确认她借来的不是四个人,而是一张能在临渊落下的网。

    网并不只靠兵卒。

    卖面摊把长凳横到巷中,布店伙计收起容易起火的灯笼,赶车人则把空车推到两侧,给逃跑者留出一条看似最宽的路。苏听澜只用了几句许诺和一张王府欠条,便让夜市自己变成了围栏。

    宁知微退到安全处后没有闲着。她让每个摊主按原本位置在纸上画圈,再标出陌生人站过的地方。不会写字的便按手印,由她代记衣着与口音。

    叶惊霜从灰斗篷身后回来,看见那张逐渐成形的图:“比追人快。”

    “人会跑,位置不会。”宁知微道。

    两人第一次明确认可了对方截然不同的办事方式。

    一个记住会跑的人,一个记住人跑过的位置。

    混乱里,灰斗篷和高满仓伙计同时失踪。

    叶惊霜追了两步,被苏听澜喝住:“先保账!”

    宁知微已经将羊杂摊下的旧票册塞进怀中。

    她翻开第一张,折痕正好是官署公文常用的三折法。

    “交易者来自官署。”

    陆沉舟看向被砍断的扁担。

    刀口深,力道重,绝非普通摊贩。

    “而且射手、验票人、卖羊杂的不是一伙。”他说,“他们只是都在保护同一批票。”

    苏听澜捡起自己被划破的袖口,露出里面缝着的账票。

    “那便把夜市封了。”

    “现在?”

    “明日粮价会涨。”

    宁知微看向巷口渐散的人群:“今晚没有偶然。每个逃走的人,都带着下一条线。”

    叶惊霜收剑,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票册上。

    “那就别让他们逃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