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惊霜是在天黑前回来的。
她从西墙翻进王府,落地没有声音,肩头却多了一道刀口。深色衣料看不出多少血,只在雪地上滴了两点暗红。
守在墙下的马三宝吓得后退半步。
“叶姑娘,你受伤了?”
“没有。”
“都流血了。”
“对方的。”
叶惊霜说完往前走了两步,脚下微微一顿。
马三宝盯着地上的血点,觉得对方的血能从叶姑娘肩膀里流出来,也算一门奇功。
他没敢拆穿,只扭头喊:“陶婶,烧水!叶姑娘把别人伤口带回来了!”
叶惊霜冷冷看他。
马三宝转身便跑。
陆沉舟正在临时书房写信。所谓书房,其实是间腾空的柴屋。门窗尚算完整,桌腿一长一短,下面垫着半本旧历书。
苏听澜坐在对面核算木料钱。宁知微则把真假契书、赵六证词和王府旧印图样分门别类铺在另一张小桌上。
叶惊霜进门后,三人同时抬头。
苏听澜先看见她肩上的伤:“坐。”
“小伤。”
“坐。血滴在地上,洗起来费水。”
叶惊霜沉默片刻,在门边坐下。
陆沉舟放下笔:“追到人了?”
“追到西市,对方换过三次衣裳,最后进了转运司后巷。我没有继续。”
“怕惊动韩九功?”
“后巷有十二名暗哨。硬闯会死。”
叶惊霜说得平静。
陆沉舟却多看了她一眼。知道何时停手,比拼命更难。皇城司派来的人至少不是只会奉旨撞墙。
叶惊霜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逐一放到桌上。
一小撮白灰,一根断裂的蓝线,还有半枚被踩扁的铜钱。
“白灰取自对方靴底,混有麦壳,应来自粮仓。蓝线挂在转运司后巷木刺上,是临渊官差冬衣所用。铜钱不是大雍制式,边缘有北朔文字,被人磨去一半。”
宁知微用纸托起铜钱:“军中刀法、官差衣料、北朔铜钱。一个人身上同时出现三方痕迹,像是故意让追踪者看见。”
“他发现你了?”陆沉舟问。
“在西市第二次换衣时发现。”
“那肩上的伤?”
“我故意挨的。”
苏听澜替她清理伤口的手顿住:“为了让他相信你追丢了?”
“嗯。”
“下次先说。”
“来不及。”
“那便别拿肩膀挡。你不是只有一条命可用。”
叶惊霜抬眼看她,似乎想说皇城司办事本就如此,最后却只应了一声。
“知道了。”
“看清长相没有?”宁知微问。
“男,三十上下,左腿略跛,惯用右手。刀法来自军中,靴底沾有白色细灰,不是街上积雪。”
“盐碱?”
“像仓灰。”
苏听澜已经拿出剪刀和干净布条:“衣裳解开。”
叶惊霜看她。
“不处理,血会浸到里衣。里衣也算王府发的?”
“自己的。”
“那更该爱惜。”
叶惊霜似乎不习惯被人这样管,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解开外衣肩扣。刀口不深,只是被锋刃带开一道。苏听澜用温水擦去血迹,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很稳。
陆沉舟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继续写信。
叶惊霜注意到:“世子写给谁?”
“陛下。”
“奏报应由驿站递送。”
“这是家书。”
叶惊霜没说话。
皇帝姓萧,陆沉舟姓陆。两家往上数三代确有姻亲,但怎么也算不上能写家书的关系。
陆沉舟写完,将纸拿起来吹干,主动递给她。
“看看?”
叶惊霜没有接:“私信不在监察之列。”
“你在房梁上听我们说话时,可不像这么守规矩。”
“那是公务。”
“如今也是。”
叶惊霜接过信。
信上先写临渊风雪甚大,王府屋漏难居,又写城中民生尚可、粮价平稳。关于债务,只提“旧账稍有繁杂”;关于宁知微,只字未提;关于转运司探子,则写成“坊间似有宵小窥探宗室门庭”。
整封信真假掺半,看似家常,实则每一句都留着退路。
她把信从头看到尾,又重新看了一遍关于王府屋漏的两行。陆沉舟把正堂坍塌写得轻描淡写,却在末尾列出了旧部六十七人的安置请求,姓名与伤病一项不少。
这不像家书,更像一份故意写得不正式的奏疏。若皇帝愿意管,便有理由拨钱;若不愿管,也可以当成宗室子弟抱怨家宅,无须公开驳回。
叶惊霜第一次意识到,陆沉舟的玩笑未必是为了让别人放松,有时只是为了让一句不能直说的话,能够被人听见。
叶惊霜问:“为何给我看?”
“你反正要报。”
“这是试探?”
“是。”陆沉舟答得坦然,“我想知道叶姑娘准备报哪些,不报哪些。”
苏听澜正替叶惊霜缠布,闻言勒得紧了些。
叶惊霜眉头都没动:“全部如实上报。”
“包括宁知微?”
“包括。”
宁知微整理纸页的动作停下。
屋里没有人立刻接话。
陆沉舟点点头:“可以。”
苏听澜抬眼:“可以?”
“叶姑娘奉旨办事,她有她的职责。”
“宁知微怎么办?”
“等朝廷来拿。”
宁知微望向陆沉舟。
他神色自然,指尖却轻轻敲了两下桌面。那是下午议事时定下的暗号,表示他说的是假话。
宁知微垂下眼,继续整理。
叶惊霜将这点细节收入眼底,问:“世子不阻拦?”
“阻拦有用?”
“没有。”
“那便不费力气。”
陆沉舟从桌下取出另一张纸,上面写着王府今日发生的事情,连赵六偷印、叶惊霜追人受伤都记得清楚。
“不过这份请叶姑娘一并送出。”
叶惊霜看了一遍:“这是故意让人截的。”
“准确说,是故意让转运司的人看见。”
“你想让他们知道王府已确认府印被盗,却尚未发现旧印版。”
宁知微接话:“他们偷走府印,只能伪造新的文书。若要补齐多年前的军粮手续,还需要旧式印版。印版存放的位置,比府印更隐秘。”
“对方不确定我们是否找到,便会回来。”陆沉舟道,“叶姑娘今晚递信,最好让人跟得不太明显,又恰好能跟上。”
叶惊霜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世子是在命令我?”
“商量。”
“我为何配合?”
陆沉舟认真想了想:“管饭?”
苏听澜道:“她本来就在王府吃。”
“那加月钱。”
“王府没钱。”
“记账。”
叶惊霜看看陆沉舟,又看看苏听澜:“监视世子,每月原支领皇城司俸银三两。”
“不少。”陆沉舟感慨。
“配合王府设局,不在原职之内。”
“所以?”
“加钱。”
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听澜最先反应过来:“一次任务二钱,受伤药费另算,饭钱从皇城司俸银里扣。”
叶惊霜皱眉:“饭也要扣?”
“王府不养闲人。”
“我是奉旨随侍。”
“那让皇帝付。”
叶惊霜似乎第一次遇见敢把饭钱算到皇帝头上的人。她沉默片刻,点头:“成交。”
苏听澜拿出小册,真给她记了一笔。
陆沉舟看着二人:“我发现你们在银子上很谈得来。”
“因为银子比世子讲理。”苏听澜道。
叶惊霜表示赞同:“嗯。”
这是她进王府以来第一次附和别人。
宁知微将脸偏向一旁,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陆沉舟怀疑她在笑,却没有证据。
苏听澜替叶惊霜打好最后一个结:“今夜不要动剑。”
“不行。”
“伤口会裂。”
“不会。”
“裂了药钱自付。”
叶惊霜低头看了眼肩头,改口:“尽量。”
入夜后,她带着两封信从正门离开。
不到半刻钟,王府对面茶摊后便有一道影子悄然跟上。
陆沉舟站在残破窗纸后看着,轻声问:“印版放在哪儿?”
苏听澜答:“地窖第三间,旧酒缸下面。”
“今晚挪出来。”
“挪到哪儿?”
陆沉舟回身,看向坐在满屋账册中的宁知微。
“最危险的地方。”
宁知微神情微变:“又放我柜子里?”
“姑娘聪明。”
“换一个。”
“为何?”
“挤。”
苏听澜终于笑出了声。
而王府外,跟踪叶惊霜的人并未发现,另一个戴斗笠的身影已经趁夜靠近后巷。
他左腿微跛,靴底沾着一层白色仓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