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气氛都变得压抑、紧张了。
梁宛心里也突突跳起来,尽管她知道她们关系亲昵跟血缘没关系,完全出自同时代的惺惺相惜。
她不自觉地看向乔贵妃,正对上她淡定的目光。
“我知道。”
乔贵妃朝她安抚一笑,又转向荣王,训斥道:“你还好意思说你从前干的蠢事!”
她在知道梁宛来自现代后,就没把她看作失散的妹妹。
哪怕她是妹妹,灵魂一换,也说明妹妹死了。
万幸她不是。
还让她生出些许期待:也许妹妹正平安活在世上的某个角落。
荣王不知内情,就愣住了。
“您……”他张了张嘴,“您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乔贵妃的语气波澜不惊,“从我第一天见到她,我就知道她不是我妹妹。”
荣王的脸色变了:“那您还……”
“还什么?”乔贵妃看着他,说出他没说完的话,“还跟她来往?还叫她来陪我说话?承庆,你觉得母妃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儿臣不敢。”
“你嘴上说不敢,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乔贵妃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不知道伏崭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他在谋划什么?”
荣王脸色一白,低下了头:“母妃息怒。”
乔贵妃:“伏崭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你若还想好好活着,就给我安安分分地当你的荣王!吃吃喝喝、游山玩水,别再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如今天下已定,你父皇也已经禅位,新皇登基在即,你若还要闹,别怪我这个当娘的大义灭亲!”
荣王:“……”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梁宛站在一旁,没有插话,也没有走。
乔贵妃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到底还是软了。
她伸出手,拉住荣王的袖子,拽了拽:“过来。”
荣王梗着脖子不动。
乔贵妃又拽了一下,语气软了下来:“你在外面跑了这些天,瘦了这么多,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荣王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过来坐下。”乔贵妃拍了拍床沿,“母妃又不是要吃了你。”
荣王僵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了。
乔贵妃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叹了口气:“你是个孝子,我心里清楚,你奔波这么多天,到处找大夫给母妃看病,别以为我不知道。”
荣王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哑:“儿臣只是……”
“只是不放心母妃。”乔贵妃接过他的话,拍了拍他的手背,“母妃知道。母妃大难不死,以后还不知道能活多久,你就当孝顺母妃,别折腾了,跟着母妃去南疆,游山玩水不好吗?”
荣王低着头,不说话。
乔贵妃继续说:“南疆那边四季如春,风景也好,你从前不是说想去看看桃花吗?桃州那边有十里桃林,三月花开的时候……”
她说到这里,偏头看了梁宛一眼,意在表态:放心,这个不安分的儿子,我也给你们看住了。
梁宛明白她的意思,就含笑朝她点了点头。
乔贵妃便笑着拍了拍荣王的手背:“到时候你陪母妃去看。”
荣王沉默了很久,终究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乔贵妃知道,他这是答应下来了。
梁宛看到这一幕,悄悄地走到殿门口,没有打扰他们母子说话。
红绡、绿玉侯在殿外,看她出来,忙上前搀扶:“夫人——”
梁宛伸手抵着唇,示意她们噤声。
殿外日光正好,天光澄澈万里。
梁宛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
南疆,桃州。
皇帝禅位、太子即将登基的消息传到南疆时,正值晌午。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半空,徐烁赤着上身,正挥动铁镐凿一块一人多高的矿石。
汗水从他宽阔的脊背上滚落,沿着肌肉的沟壑一路淌下去,被腰间的粗布裤腰截住,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渍。
他的皮肤晒成了深蜜色,没了从前那种鹤州城里养出来的白皙。
他在这里干了快一个月了。
一开始他被一个叫常威的男人,带去见了郁酡子,说主子安排他跟着郁酡子当学徒。
但郁酡子似乎嫌他手脚粗笨(其实是不忍他做药人),就把他赶来矿场干苦力了。
一干就干到了现在。
虽然很辛苦,但每天把自己累得倒头就睡,倒省了想那些想不起来的事。
“徐哥,歇会儿吧!”
一个瘦小的少年蹲在阴凉处朝他喊,手里捧着一碗凉茶。
徐烁应了一声,把铁镐往地上一戳,大步走过去。
他接过碗,仰头灌下去,茶水流过下巴,沿着脖颈淌到胸口。
放下碗,他用胳膊抹了一把嘴,在少年旁边蹲下来,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笔。
少年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剑。”徐烁说,又画了几笔,补上剑柄和剑穗。
少年看了半天:“不像剑,像根烧火棍。”
徐烁笑了笑,没反驳。
他发现自己对剑有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半月前,他看见常威在矿场边上练剑,那剑法在他看来平平无奇,可他的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似的,下意识跟着比划起来。
手心里没有剑,他就拿铁镐当剑使。
一镐下去,一块矿石应声裂开,裂口整齐得像是被刀切的。
常威当时就愣住了。
第二天,常威丢给他一把铁剑,让他比划比划。
徐烁接过剑,觉得那重量刚刚好,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手里。
他试着舞了几下,动作生涩,却招招都在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