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邺不知皇帝心思,说完那番话,微微侧身,指向了还跪着的宋泽兰。
“儿臣听闻贵妃娘娘病势沉重,心中忧急,特意带了身边的宋女医前来为贵妃娘娘看诊,若能稍解父皇之忧,也算是儿臣将功补过了。”
这番话更好听了。
且姿态放得极低。
既给了皇帝台阶下,又全了自己的孝心。
萧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底的冷意淡了几分。
不管这些话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面子上过得去了。
“你倒是有心了。”萧瞻像是满意了,转头看向地上跪着的人,微微抬了下手,“都起来吧。”
“谢陛下。”
宋泽兰跟红绡、绿玉都站了起来。
“你就是宋泽兰?”
萧瞻审视的目光落在宋泽兰身上。
宋泽兰躬身道:“对,民女宋泽兰。”
萧瞻冷声询问:“朕听说过你。伏曜那个病秧子是你治好的?”
宋泽兰垂眸回道:“是。伏公子的病,一半是先天不足,一半是中毒,民女只是为他解毒、调理,并非什么起死回生的神术。”
她言语低调,不想给皇帝太多希望,免得治不好乔贵妃,给自己招祸。
这人是弑杀成性的皇帝,不是爱重人才的太子。
“听说皇后近来也见好,也是你的功劳?”
“皇后娘娘是凤体违和,民女只是尽了本分,不敢居功。”
萧瞻没再问了。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终究还是开口:“去给乔贵妃看看吧。”
“是。”
宋泽兰应声,迈步走向床榻。
床榻上的女人盖着一层单薄锦被,只露出一张漂亮的脸。
虽比之前消瘦很多,却更添一股妩媚柔弱的味道。
细看来,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简直像是一具精心保存的尸体。
一旁的梁宛看到乔贵妃的模样,心里猛地一揪。
她虽然对皇帝有怨气,可乔贵妃本人并没有对她做过什么恶事。
看到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变成这副模样,她还是忍不住心头发酸。
宋泽兰却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神色从容地坐在旁边的绣墩上,伸出手,给乔贵妃诊脉。
殿内一片寂静。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宋泽兰才结束诊脉,将乔贵妃的手腕重新放回锦被中。
她站起来,俯身靠近乔贵妃,用手指轻轻撑开她的眼皮,查看瞳仁。
又侧耳贴在她胸口,听了一会儿心跳。
最后,她伸手在乔贵妃的人中、虎口两处各按压了几下,观察她的反应。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转向萧瞻,开始斟酌语言。
萧瞻见了,手指收紧,攥得紫檀木椅的扶手咯吱作响:“朕恕你无罪,说吧,贵妃如何了。”
宋泽兰便如实说了:“回陛下,贵妃娘娘此症,乃是元神蒙蔽,清窍闭塞所致,所谓元神者,藏于心,主神明,统摄五脏六腑——”
萧瞻听得不耐烦,催道:“说重点!”
宋泽兰:“重点就是……娘娘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心神被困住了,像是睡着了一般,若无人唤醒,她会一直睡下去,直到元气耗尽。”
萧瞻目光犀利:“你可能治?”
宋泽兰垂眸道:“民女可以一试。先以针灸疏通经络,引导气血上行,辅以汤药滋养心神,徐徐图之,若用药得当,娘娘或可在三日内恢复些许意识。”
萧瞻犹如被一记惊雷劈中。
太医们治了半个月,越治越差,而眼前的女人却说三日内能让她恢复意识?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了萧承邺。
但她是太子的人。
若她治死了乔贵妃,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萧瞻将不安压下去,低喝一句:“朕问你,你可敢下军令状?”
这话看似是对宋泽兰说的,但说到后面三个字,他目光一转,如虎狼一般盯住了萧承邺。
殿内骤然一静。
宋泽兰垂眸不语,脊背微微绷紧。
萧承邺沉着脸,没有说话。
梁宛看到这里,心头那团火刷得窜了上来。
这狗皇帝!
他们好心来给乔贵妃看诊,倒要被逼着立军令状?
这吃力不讨好的事,谁爱做谁做!
想着,她冷声开了口,讽刺道:“陛下想太子,下怎样的军令状?”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梁宛冷眼瞧着皇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与讽刺。
萧瞻没想到她这么硬气,勉强压住怒火,低喝道:“若是治不好乔贵妃,自请辞去东宫储位。”
梁宛眼里的笑更讽刺了:“那治好了呢?”
萧瞻:“……”
他没有想到梁宛竟然这么步步紧逼。
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治好了,朕自然重重有赏。”
“赏什么?”
梁宛一句笑问,彻底激怒了萧瞻。
他怒火窜上来,猛地把手边茶盏扫落在地。
“砰。”
瓷片碎裂。
茶水四溅,浸湿一片地面。
“梁氏,你放肆!”
皇帝这一声怒喝,震得殿内在场的人大半都跪了下去。
赵弘良第一个跪到地上,额头磕着金砖,浑身发抖。
红绡、绿玉也跟着跪下,脸都埋进了臂弯里。
宋泽兰也安静跪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甚至萧承玉都跪了下来。
“父皇息怒!太子哥哥和嫂嫂本是一番好意,他们带了宋女医来给母妃看诊,便是记挂着母妃,父皇便是为了母妃,也请消了雷霆之怒。”
他拿乔贵妃来安抚皇帝。
也算打蛇打七寸了。
萧瞻低头看着最爱的小儿子,胸膛剧烈起伏着,嘴唇翕动了半晌,到底没把狠话说出口。
他转头看着太子,却见他揽着梁宛的肩膀,目光并无惶恐,言语平静而敷衍:“父皇息怒,梁氏性子直,回去之后,儿臣自会约束她。”
呵,梁氏性子直?他回去约束她?
他舍得?
萧瞻扫着他,冷笑:“太子,朕问你,你想要什么赏赐?”
萧承邺微微低头,依旧是态度敷衍:“儿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萧瞻冷哼,“管好你的女人,再让她这样口无遮拦,别怪朕……”
他话没说完,就被萧承邺打断了。
“父皇——”
萧承邺站直身子,目光直视着皇帝:“既然父皇信不过宋女医,那儿臣便带她回去了。今日打扰父皇静养,是儿臣的不是。”
他说着,微微躬身,下一刻,拉着梁宛的手,转身就走。
梁宛怔了一下,却也跟上了他的步伐。
宋泽兰更是眼疾手快地收拾了药箱,垂眸跟在梁宛身后。
萧瞻看到这一幕,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