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西北风卷着刀子般的雪花,劈头盖脸地砸在西郊检查站的木栅栏上。
几名穿着黄军装的日本宪兵抄着手,缩在生了煤炉的木木岗亭里,冻得直跺脚。城门外,一辆顶着帆布篷的军用卡车已经发动,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雪地里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停车!例行检查!”
几个行动队的特务斜挎着冲锋枪,顶着风雪从暗处冲了出来,死死地拦在卡车前头。
李涯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钻了出来,身上的黑色呢大衣上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双陷在阴影里的眼睛,却亮得有些吓人。
“李科长,这是情报科送去西郊仓库封存的办公逆产,有站里盖章的机要通行单。”开车的军统司机摇下车窗,递过去一张红头公文。
李涯接过单子,只看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抹冷笑。
这单子上的编号,与今天早上机要室清库报废的单据竟然是同一个序列号。
“下车。所有人,全部抱头站到路边!”李涯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李科长,这可是陆科长的车,您……”司机有些发懵。
“我让你下车!行动队的,给我搜!尤其是车底下那两个铁皮箱子,用撬棍给我撬开!”李涯猛地一挥手,身后的特务们立刻端着枪冲了上去,动作粗暴地将司机和随车人员拽了下来。
李涯站在风雪中,看着特务们用铁撬棍去撬卡车底板下的两个重型木箱。
他的心跳有些加快。
老门房的记录、同义水铺的电费单,还有今天清晨机要室那两箱被余则成以“废铁”名义提出库的高频线圈……
所有的线索都在他的脑海里拼成了一张完整的网。余则成一定是利用陆桥山倒卖黑市货的掩护,将这批违禁的电讯器材运出城去,接济华北的共党游击队。
“砰”的一声,木箱的铁锁被强行撬开。
“李队!有东西!”一个特务兴奋地大喊。
李涯快步走了过去,劈手夺过手电筒,往箱子里照去。
然而,手电筒的光柱落在箱内的一瞬间,李涯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地愣在了原地。
箱子里,根本没有什么线圈和真空管,而是一排排包装精美的法国轩尼诗白兰地、古巴雪茄,以及几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黑色膏状物。
那是上好的云土。
“这……这是怎么回事?”李涯失声低语,脑子里嗡的一声。
“李涯!你TM疯了!”
一声怒吼突然从关卡后方传来。
一辆黑色吉普车顶着风雪疾驰而来,车还没停稳,陆桥山就裹着大衣跳了下来,脸色铁青地冲到了李涯面前,劈手就是一个耳光,指着那箱洋酒破口大骂:
“李涯!你长了几个脑袋?敢动我情报科的东西!你今天不给我说出个一二三来,咱们就去吴站长面前把皮扒了!”
李涯被陆桥山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看着那箱走私的赃物,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陆科长,我……我接到密报,说这辆车里装的是共党的违禁电讯零件……”李涯试图解释,声音却有些发虚。
“共党你个大头鬼!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你看不见吗?那是送去租界给吴太太做慈善的红酒!你强行开箱,还动用大刑,你这是在查共党,还是在砸站里弟兄们的饭碗?!”陆桥山指着那箱洋酒,唾沫星子险些喷到李涯的镜片上。
此时,在天津西郊的另一条普通防线上。
一辆由两匹骡子拉着的平板大车,正缓慢地在积雪的土路上前行。大车上堆满了棉被、粗布和几包黑乎乎的煤饼,上面还挂着一块“赈冬太太会”的红布招牌。
翠平戴着一顶狗皮帽子,身上裹着旧棉袄,手里拿着皮鞭,正和几个女眷坐在车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家常。
“站住!干什么的?”两个日本兵端着刺刀走了过来。
翠平跳下车,脸上立刻堆起那种乡下泼妇的讨好笑意,从怀里摸出了一份盖着吴太太私人印章和天津站站长室小印的“劳军通行证”,在日本人面前晃了晃:
“太爷,我们是天津站内眷,去西郊给皇军和协防的弟兄们送棉被和炭火的。您瞧,这都是吴太太亲手操办的。”
日本兵看了一眼那劳军证,又用刺刀挑了挑车上的棉被和煤饼,见确实都是些不值钱的粗物,便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多谢太爷!回头给您送两壶好酒!”翠平咧着嘴笑了笑,扬起皮鞭,在空中甩出一声清脆的鞭响。
车轮在雪泥里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缓慢地穿过了关卡。
谁也不会想到,就在那两匹骡子大车的底板夹层里,三十六枚高压真空管和两箱高频变幅线圈,正安稳地躺在旧棉絮中,顺利地朝着城外的原野驶去。
当晚,天津站站长室里。
吴敬中沉着脸坐在火炉旁,手里的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墩,发出“哐”的一声脆响。
“混账!简直是目无尊长!”吴敬中的声音不高,但里面的怒火却让站在办公桌前的李涯浑身一颤。
“站长,我确实是截获了机要室编号重合的单据,我以为……”李涯低着头,脸色苍白。
“你以为?你以为你比谁都聪明?!”吴敬中指着李涯的鼻子,痛心疾首地骂道,“陆桥山的情报科查扣了逆产,走点私账,这是站里心照不宣的规矩!你倒好,带着行动队大张旗鼓地去搜,把那些白兰地和云土抖搂得满大街都是!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放?让局里怎么看我们天津站?!”
“站长,这肯定是余则成设的局,是他故意把单据弄成重号的……”李涯有些急切地抬起头。
“行了!”吴敬中猛地一挥手,不愿再听下去,“则成今天一天都在机要室核对平津行营的加密频段,他连西郊大门都没出过!李涯,你疑心太重,做事又没分寸。这年关自查,行动队就先别插手了,回去写份检讨,把收发台和门房的人都撤了!”
“站长……”
“出去!”吴敬中闭上眼睛,疲惫地挥了挥手。
李涯咬了咬牙,对着吴敬中躬了躬身,有些狼狈地退出了房间。
走廊里,余则成正端着一叠文件,温和地站在一旁。见到李涯出来,他推了推镜框,露出一个关切的笑容:
“李队长,检讨的事,要是格式上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来机要室找我。咱们都是自己兄弟。”
李涯站在阴影里,死死地盯着余则成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拉低帽檐,快步走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余则成看着李涯离去的背影,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冰冷。
风雪在窗外呼啸,将所有的污垢与暗算都掩埋在白茫茫的津门大地之下。
他知道,卷五的这场风雪已经渐渐收尾,但抗战末期那更大、更冷的寒冬,才刚刚拉开它无声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