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长室里生了炭火,暖融融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茶香。
吴敬中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紫砂壶,用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茶汤。
余则成站在书桌旁,正在整理刚送过来的电讯抄件。
“则成啊,今天机要局那边,有什么新鲜动静没有?”
吴敬中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问。
“回站长,都是些常规的公文,华北局本部要咱们核对上个月的电讯器材损耗。”
余则成微微躬身,语气温和而平静。
“这帮坐办公室的,天天就知道要账。”
吴敬中摇了摇头,把茶壶放下。
这时候,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李涯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神色有些严肃。
“站长,余主任也在。”
李涯朝余则成点了点头,随后把文件放到吴敬中的办公桌上。
“什么事啊,李涯,看你这脸色,天塌不下来。”
吴敬中瞥了一眼桌上的文件,眉头微微一皱。
“站长,这是行动队刚拟好的冬赈计划,还有家属区领煤球、领冬衣的登记造册方案。”
李涯微微低头,语气低沉。
“这等琐事,总务科去办就是了,怎么还让你这个行动队长亲自操心了?”
吴敬中有些不解,翻了翻名册,脸色有些不耐烦。
“站长,南京局本部刚下了通报,说近来北平、天津一带,赤匪借着冬赈的由头,往咱们各站渗透得厉害。”
李涯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属下认为,家属区是咱们天津站的后院,住的都是家眷,保密级别高,不能有一丝纰漏。”
“所以,属下建议,今年领煤球、发冬衣,不能再像往年那样糊涂发了。”
“每一家领东西,女眷必须亲笔签字,按手印,登记造册,以备行动队随时核对户籍。”
吴敬中听到这里,脸色沉了下来。
“亲笔签字?按手印?”
“李涯啊,你这是把家属区当成什么地方了?看守所吗?”
“吴太太要是领几块煤,也得在你那名册上画个押,你是不是还要查查她的底细?”
李涯赶忙低头解释:
“站长,属下绝无此意。这只是为了安全,防患于未然。”
余则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眼帘微微低垂,手指在衣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心里非常清楚,李涯这是在投石问路。
门房的假规矩和唱名被他们拆了,李涯现在要用这本名册,强行逼翠平落字。
只要翠平签了字,那字迹就会被李涯拿去,跟白洋淀旧档案里的游击队字迹,或者其他物证进行核对。
余则成没有立刻说话,他知道这时候最忌讳急着帮腔。
吴敬中敲了敲桌子,显然对李涯的“折腾”很不满意。
“家属区那帮女人,天天为了几分菜钱都能吵翻天,你让他们实名签字,她们能不闹腾?”
“再说了,戴老板年关将至,要来华北视察,这时候后院要是闹出乱子,谁来担待?”
李涯沉默了片刻,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站长,其实属下也是为了站里的福利考虑。”
“往年总务科报上去的冬赈款项,总是被局本部挑剔,说咱们虚报人数。”
“今年咱们要是有一本清清楚楚、按了手印的实名册子,去局本部多领两成总务津贴,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而且,这名册由行动队保管,绝不外泄,只作内部核算之用。”
听到“多领两成津贴”几个字,吴敬中擦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半眯着眼,看着李涯,又看了看那份名册。
“津贴……当真能多领两成?”
“属下算过了,按实名人数多报些损耗,局本部查不出毛病。”
李涯低下头说。
吴敬中没说话,端起茶壶,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壶身。
贪财是他的本能,但怕麻烦也是他的习惯。
“则成,你怎么看这件事?”
吴敬中转过头,把皮球踢给了余则成。
余则成微微一笑,往前半步,显得很是坦然。
“站长,李队长为了站里的安全和福利,确实是用心良苦。”
“不过,属下倒是有些担心,要是人数报得太少,这津贴的账怕是做不漂亮。”
“要是按李队长的意思,非要女眷本人亲笔落字,那很多没念过书的家属,或者平日里嫌麻烦的,怕是就不来领了。”
“这领的人少了,咱们在局本部那边的账,可就不好看了。”
吴敬中一听,顿时觉得余则成说到了点子上。
“对啊,则成说得有道理。”
“李涯,你这法子虽然稳妥,但要是把人都吓跑了,我这津贴去哪儿领?”
李涯看了余则成一眼,眼神有些冷。
“余主任的意思是,这名册不该做?”
“不,该做,而且得做大。”
余则成温和地看着李涯,笑了笑。
“李队长的安全考虑是对的,站长的福利考虑也是对的。”
“依我看,这名册非但要做,还得把家属区所有能挂上钩的人都写进去。”
“不管是做粗活的帮工,还是送菜的、挑水的,只要进了家属区的院子,都算在名册里。”
“人数多了,账自然就漂亮,站长在局本部那边,也好说话。”
吴敬中哈哈笑了起来,指着余则成:
“你啊,真是个算账的料。”
“行,就按则成说的办。李涯,你把这方案改改,把人数做足了,过两天把名册送去门房,让大家开始领煤球。”
李涯有些迟疑,但看着吴敬中的态度,只得躬身应道:
“是,属下遵命。”
等李涯走后,余则成继续把剩下的电讯文件放好,神色看不出任何异样。
“则成,这几天家属区要是有人嚼舌根,你让翠平在太太会里多劝劝。”
吴敬中随口吩咐了一句。
“是,站长,属下省得。”
余则成退出了站长室。
走到廊下时,冷风迎面吹来,吹散了他身上的茉莉茶香。
余则成把衣领立了起来,眼神在寒风中渐渐变得深邃。
他知道,这本名册一旦摆在门房,就是李涯在翠平面前拉开的一张网。
不签,那是心虚,而且会得罪其他女眷,让余家在院里孤立。
签了,那就是把翠平的笔迹,直接递到了李涯的案头上。
回到家里,屋里还没生火,有些冷。
翠平正在灶房里洗菜,冰冷的水拍在她手上,冻得有些发红。
“回来啦。”
翠平甩了甩手上的水,擦了擦围裙,走了出来。
“嗯。”
余则成坐下,把李涯要在门房设“冬赈名册”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
翠平听完,眉头立刻拧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实名签字?还得按手印?”
“这姓李的,又憋着什么坏水呢?”
“他是想要你的字迹。”
余则成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当年白洋淀那边,女游击队的名册、报告,虽然烧了不少,但总有残缺的留在北平或者保密局的旧档里。”
“你的字有燕赵民兵特有的粗粝感,李涯这是想拿你的字去对旧档。”
翠平心里一紧,把手里的菜刀往案板上一放。
“那俺不签不就完了?大不了那几块破煤,俺们自己花钱去买。”
“不行,你不签,吴太太怎么看你?院里其他的太太怎么看你?”
余则成摇了摇头。
“大家都在贪这便宜,你偏要清高,在吴太太眼里,你就是不合群,是不给她这个站长太太面子。”
“而且,你不领,李涯的怀疑就有了落脚点。”
“那咋办?俺这字只要一落纸,不就等于给他送证据去了?”
翠平有些急了,走到他跟前,压低了嗓门。
余则成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又转过身来。
“你不签自己的名字。”
“啊?不签俺的名字?那签谁的?”
翠平愣住了。
余则成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签吴太太的名字,签太太冬衣会的名字。”
“你明天去吴太太那,就跟她说,这名册是李涯查账的由头,咱们得把这事,做成公家的事。”
翠平眨了眨眼,似乎在琢磨他这话里的意思。
“明天李涯要是把本子摆在门房,你就当着吴太太的面,做个决定。”
“一个让李涯彻底没法往下查的决定。”
余则成轻轻拍了拍翠平的肩膀,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