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把菜筐往肩上一扛,脚底板刚踏进家属区门口,就听见门房里有人低声说话。
“以后要是逐户点名,可别又念错了。”
“俺也去看,刚才小客厅里那几个太太都听岔了。”
这两句像凉水,兜头浇在他背上。
他脚下一慢,差点把筐角晃出去。
门房老赵正低头拿火钳拨炉灰,没注意外头。
小工却一眼瞥见小顺愣住,顺口催。
“愣啥,快送菜。”
小顺喉咙发紧,脑子里一下闪过水票、药包、签收、空桶、半截纸角。
逐户点名。
这词听着就不对。
他差一点就想回头问一句,余家的签收要不要也念。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
他知道自己一张嘴,万一多问了,李涯的人就会盯上来。
于是他只闷着头往前走。
路过同义水铺时,二喜正把一桶热水往门口抬,见他脸色不对,顺口问了一句。
“怎么了?门房又让念啥名单?”
小顺心里一跳,脚步又慢了一瞬。
“俺也去不知道。俺也去只听见说,门房念错了。”
“念错?”二喜皱眉。
“嗯。俺也去看,兴许是让补认啥的。”
他说完就后悔了,赶紧把话拧回去。
“俺也去也没听清。俺也去赶着送菜。”
二喜还想再问,小顺已经低头往前走,像没听见。
到了鸿运来门口,秋掌柜正站在门边,看他扛着菜筐回来,先扫了一眼菜叶,再扫他的脸。
“菜少了二两。”
小顺一愣。
“俺也去……俺也去没少。”
“少没少,俺也去看得出来。”
秋掌柜把秤杆往桌上一搁。
“送菜的进门先看菜,不看脸。你这脸跟被门房吓着一样,想跟俺也去说啥?”
小顺嘴唇动了动。
他真想说。
可秋掌柜先压了下来。
“俺也去告诉你,送菜的只认斤两,只认菜价,不认门房念什么。听见半句话,烂在肚里。”
小顺手心出了一层汗。
“俺也去不是要说乱话。俺也去就是听见门房那边……”
“听见也当没听见。”
秋掌柜把菜筐往里一推。
“这年头,路上的人最怕多一张嘴。你要真把什么名单、点名、补认带回来,俺也去先把你从门口踹出去。”
小顺低着头,不敢吭声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差一点就把那半句门房话带进铺里。
一旦带进来,就不是一句闲话了。
李涯在暗处看着,心里又记下一笔。
小顺会怕。
会停。
但不会说。
这就说明,他不是那根能把话传开的舌头。
他只是路。
真正该查的,是谁愿意把路上的半句,变成全院子的规矩。
门房那头,老赵还在被太太们嫌字小。
灶房那头,厨娘又在骂烟熏得眼花。
小客厅那边,吴太太已经让总务去重写告示。
半句门房话,像被风吹得四散。
可李涯知道,风吹得越散,越容易露出最先起风的人。
他转回办公室,钢笔在纸上停了停。
“让错话自己跑太慢。”
他低声说。
“不如给它一双腿。”
暗哨站在门边,听得心里发凉。
他知道,这话一出来,门房那半句闲话就不会再只是闲话了。
另一边,小顺收铺时还蹲在门槛边发怔。
秋掌柜把账本往他怀里一塞。
“今儿记住没?”
小顺抬头,喉咙发紧。
“俺也去记住了。送菜的脚别停,嘴别多。”
秋掌柜这才淡淡点头。
“记住就照旧。”
他抬手把门栓拨了一下,像是把那半句门房话也顺手关在外头。
小顺站在门槛边,心口那点乱终于慢慢平了。
他知道,今天这一步没跨出去,是对的。
可他也知道,李涯那边不会就这么停。
门房、灶房、小客厅,迟早还会再来一遍。
他只能照旧。
照旧扛菜。
照旧记账。
照旧把那半句咽回去。
小顺抱着账本站在门口,心里那点乱还没散。
他看着街上来来回回的人,忽然觉得每个人都像在赶一条看不见的线。
门房里一句话,能钻进菜筐。
菜筐里一句话,能钻进铺门。
铺门里一句话,转头又能钻回门房。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后颈发凉,赶紧把自己按住。
不能想。
想多了,他就真成了会说的人。
秋掌柜从柜台后头抬眼看他,像是看透他那点发怔。
“俺也去告诉你,别把自己想成什么要紧人物。”
小顺一愣。
“俺也去没想。”
“没想最好。”
秋掌柜把账本翻了一页,语气还是平的。
“你越觉得自己听见了大事,越容易把小事说成大事。到头来,大事没你份,小事先把你卖了。”
小顺咽了口唾沫。
“俺也去知道了。”
“你不知道。”
秋掌柜抬头,看了眼门外的风。
“你只要记一条。今儿在门房听见什么,明儿在铺里就当没听见。只要你还能像以前一样扛菜、记账、挑水,别人就只会把你当个跑腿的。”
这话像一把钝刀,把小顺心里那团乱一点点压平。
他终于点了点头。
“俺也去照旧。”
“不如给它一双腿。”
暗哨站在门边,没敢接话。
他知道李涯这会儿不是在骂谁慢。
是在想,下一步该把那半句门房话,安到哪张嘴上。
“队长,小顺那边还盯不盯?”
李涯把笔帽拧上,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盯。”
“可他不像会说的人。”
“他不是说的人。”
李涯淡淡道。
“他是路。”
暗哨心里一跳,不敢再问了。
另一边,小顺把菜归拢好,手还是有点发抖。
秋掌柜瞥见了,却像没看见,只把账本往他跟前一推。
“把今天的水脚记上。”
小顺愣了一下。
“俺也去还记?”
“不记,难道让门房替你记?”
这话像一巴掌,把小顺脑子里那点乱糟糟的念头扇开了。
他赶紧蘸墨落笔,照旧写下那几笔最普通不过的菜账。
秋掌柜这才缓了声。
“送菜的命,靠的是照旧。外头风越怪,手越别抖。”
小顺闷闷地“嗯”了一声。
可他心里也越来越明白,门房那半句话不会白飘。
它迟早还要再回来。
只是下回回来时,怕就不只是一句“逐户点名”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