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门房老赵就把小木桌搬到了巷口。
桌上摆着一本新簿子。
旁边还有一方旧印泥,一支秃笔,几张刚裁开的白纸条。
老赵冻得缩着脖子,看着门外挑菜担的人一个个排起来,嘴里直嘀咕。
“这又是哪门子规矩。”
行动队的暗哨站在门檐阴影里,棉袍领子竖得很高。
“上头吩咐,家属区出入人等,良民证、保人、住址、进出时辰,都得登记。”
老赵皱眉。
“前儿不是才登记菜筐吗?”
“今天登记人。”
暗哨声音很轻。
“筐不说话,人会说。”
老赵心里一凉,笔尖在纸上抖了一下。
第一个进门的是卖煤球的。
良民证油黑油黑,照片边角都磨白了。
暗哨看了半天,没说什么,只让老赵记下。
第二个是挑豆腐的。
第三个,才轮到鸿运来的小顺。
小顺肩上压着菜担,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天冷,汗却冒出来。
他把良民证递过去时,手指也有点发硬。
暗哨接过来,先看照片,再看住址,最后把目光停在章上。
“东庙胡同?”
小顺忙点头。
“是。”
“东庙胡同前阵子不是烧过一片?”
“烧的是东口,俺住西头。”
“保甲章怎么还是旧章?”
小顺张了张嘴。
“换章那阵,俺爹病着,没赶上。后头补过,铺子里也认。”
暗哨没抬头。
“谁认?”
“鸿运来认,门房也认。俺给家属区送菜也不是一天两天。”
老赵赶紧插了一句。
“这个小顺,往常都来。吴太太那边也吃他家的菜。”
暗哨看了老赵一眼。
老赵立刻闭嘴。
小顺的喉结滚了滚。
暗哨把良民证放在桌面上,指甲轻轻敲了敲。
“从鸿运来到这儿,走哪条路?”
“南市菜口,绕同义水铺,过东庙胡同,再走后巷。”
“为什么绕水铺?”
“挑担子累,换个肩,喝口热水。”
“每回都去?”
“也不是每回。天冷了,去得多。”
暗哨把这句话记下。
小顺眼睛不敢乱看,只盯着菜担里那几棵白菜。
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越不知道,越慌。
门房外的队越排越长。
有挑菜的,有送柴的,有卖针头线脑的。
人人都在搓手。
人人都在往里面看。
余家厨房里,翠平已经等得不耐烦。
“菜还没来?”
余则成把外衣袖口扣好,声音很平。
“还没。”
“这都啥时辰了?往常这会儿白菜都该下锅了。”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余则成看她一眼。
“想出去问?”
翠平闷声道:“俺也去问问菜咋还不来,这也不行?”
“今天不行。”
“问菜也不行?”
“今天问的不是菜。”
翠平咬住后槽牙。
余则成走到窗边,隔着半开的窗缝看了一眼门房方向。
那里人影乱。
可乱里有一处不乱。
行动队暗哨始终站在同一个位置。
他不催人。
也不放人。
只等人自己说错。
余则成低声道:“良民证不是杀招。”
翠平转头看他。
“那啥是?”
“你急着救他,才是杀招。”
翠平一怔。
余则成把窗缝轻轻合上。
“今天你多问一句,小顺就不再是送菜伙计。”
“那他是啥?”
“余家的线。”
翠平脸色一下沉下来。
她听懂了。
也正因为听懂了,胸口那股火憋得更难受。
巷口,小顺终于被放了进来。
菜筐比往常晚了半个多时辰。
门房老赵一边登记,一边低声催。
“快送快回,别再让人挑毛病。”
小顺点头,挑着担子往余家去。
到了门口,翠平已经站在灶边。
她看见小顺额头上的汗,也看见他袖口蹭了一块黑灰。
她本能想问。
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咽回去。
“咋才来?”
她改口就骂。
“白菜都冻蔫了,俺家锅还等着呢。”
小顺低头。
“太太,门房查得紧。”
“查得紧,菜就能蔫?你们鸿运来是不是想涨价?”
小顺愣了一下,赶紧道:“不敢,不敢。”
翠平接过菜,砰地往案板上一放。
“回去跟你们掌柜说,少拿烂叶子糊弄俺。”
小顺应了一声,挑起空筐就走。
没有多看。
没有停步。
也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余则成从里屋出来,眼神在菜叶和门口扫了一遍。
“忍住了?”
翠平压着火。
“俺差点没忍住。”
“差点不算输。”
“他袖口有煤灰。”
余则成手指一顿。
翠平低声道:“鞋边也湿。不是门房那点雪水,像是水铺子门口踩出来的。”
余则成没立刻说话。
煤灰。
湿泥。
同义水铺。
李涯不是只查良民证。
他在问路线。
更麻烦的是,小顺已经把水铺说出来了。
半个时辰后,余则成去了站长室外间。
手里拿的是旧电器整顿尾单。
这是公开事。
谁看见都无妨。
吴太太正好坐在外间,和站长室秘书说冬衣会的布料。
余则成进门时,先向吴太太欠了欠身。
“太太,今日家属区的菜都来迟了?”
吴太太眉头一皱。
“你家也迟了?”
“迟了半个多时辰。内子说白菜都冻蔫了。”
吴太太脸色立刻不好看。
“我那边也是。说是查什么良民证,查得一群太太中午没菜下锅。”
余则成温声道:“门房也是照章办事。”
“照章也不能只照到女眷锅里去。”
吴太太扇骨往桌上一敲。
“老赵越来越不会办事。”
余则成没再接话,只把尾单递给秘书。
话到这里就够了。
再多,就是他在教吴太太发火。
很快,门房老赵就被叫到外间。
吴太太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慌。
“查证可以,别查得全家属区吃不上饭。”
老赵连连点头。
“太太,我也是照上头吩咐。”
“那就照全了。别光盯一两家。今日谁家的菜迟,谁家的菜贩被问,都记明白,贴在门房。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全站太太都得等你们行动队开饭。”
老赵额头冒汗。
“是,是。”
这句话传回行动队时,暗哨脸色不太好看。
李涯却没有动怒。
他把当天门房登记一页页翻过。
余家菜迟。
吴太太菜迟。
陆桥山姨太太那边的豆腐也迟。
马料房的柴炭更迟。
一件事摊到所有人头上,就不再像一件事。
暗哨低声道:“队长,吴太太把登记都贴出来了。”
李涯嗯了一声。
“余则成去过站长室?”
“去送旧电器整顿尾单。”
“只送尾单?”
“只送尾单。”
李涯看着登记簿,笔尖停在小顺的名字旁。
“他没救小顺。”
暗哨没懂。
“这不是好事?”
“不是。”
李涯抬眼。
“他知道救人会出事,所以没救。”
屋里一下安静。
李涯重新翻到小顺的问话记录。
东庙胡同。
旧保甲章。
同义水铺。
换肩。
热水。
他把其他几项轻轻划过去,只在同义水铺四个字旁落了一点墨。
暗哨问:“还查鸿运来?”
“查。”
李涯合上良民证。
“但别先动铺子。”
“那先动哪儿?”
李涯把小顺的良民证推回桌角。
“菜筐不会说话。”
他声音很低。
“挑菜的人总要歇脚。”
暗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四个字,被圈得很轻。
同义水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