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回家时,翠平正蹲在炉子边烤红薯。
屋里一股焦甜味。她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只把火钳往炉膛里一捅。
“今儿又谁找你麻烦了?”
余则成脱下大衣,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下。
“李涯开始查电台了。”
翠平动作一顿。
“他不查我耳朵后头那点破痣了?”
“不是不查,是换了条路。”
余则成坐到桌边,把一只旧线轴、一根红棉线和一枚纳鞋针放在桌上。
“他查到德昌电料行了。顺着那家铺子再往前摸,可能摸到第三个死信箱。”
翠平把火钳一扔,腾地站起来。
“那还等啥?我今晚去把那破铺子的账本烧了。”
“坐下。”
余则成声音不高。
翠平瞪着他。
“烧干净不就完了?”
“李涯现在最想看的,就是谁会急着去烧。”
余则成把线轴推过去。
“他放了风,等的不是账本,是被惊动的人。”
翠平胸口起伏了两下,终于坐回去。
“那咋办?眼看他往死信箱那边摸?”
“不能用旧路,也不能让核心交通员动。要用日常事,把消息送出去。”
翠平看着桌上那根红线。
“你又要教我绣花?”
“不是绣花,是保命。”
余则成拿起线轴,绕了三圈红线。
“三道红线,旧点停用。线尾打死结,第三公厕死信箱暂封。”
翠平盯着他的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就这么个玩意儿,人家能看懂?”
“该看懂的人,自然会看懂。不该看懂的人,只会觉得这是女人针线活。”
翠平撇嘴。
“女人针线活咋了?我纳鞋底也能纳得你走不动道。”
余则成笑了笑。
“所以这事只能你去。”
第二天,吴太太果然派人来请,说站里家属办赈冬针线会,给日租界逃出来的难民缝棉袄、纳鞋底。
翠平换了件半旧棉旗袍,头发梳得紧,右耳后那颗痣用头发和一点灶灰遮住。出门前,她还故意抓了把面粉抹在袖口,像刚从灶台边出来。
余则成站在门口,替她把围巾理了理。
“记住,不急,不看,不回头。”
翠平哼了一声。
“知道。谁问我,我就说你脚臭,费鞋。”
余则成手一顿。
“这个可以不说。”
翠平咧嘴一笑,挎起菜篮子走了。
吴太太家的偏厅里坐满了女人。炭盆烧得旺,桌上堆着棉花、旧布、针线篓子。几个站里太太围着吴太太说话,声音比街上的麻雀还密。
翠平一进门,吴太太就招手。
“余太太,快来。你乡下来的,手上有活,帮我们看看这鞋底怎么纳才结实。”
翠平立刻把袖子一撸。
“这还不简单?你们这针脚太稀,给孩子穿,两天就磨穿。”
一个太太笑道:“哟,余太太真会过日子。”
“穷人家不会过日子,早饿死了。”
翠平拿起鞋底,针下得又快又狠,扎得布面啪啪响。
屋外,一个卖冻梨的小贩挑着担子慢慢走过,眼睛往偏厅窗户扫了一下。
翠平没抬头。
她知道那不是卖冻梨的。
李涯的人盯上来了。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像个特工。
她故意扯开嗓门。
“哎,吴太太,不是我说你们城里人。纳鞋底这事,不能光图好看。男人在外头跑,一双鞋顶不住,脚底起泡,回家还不是女人伺候?”
几个太太笑成一团。
吴太太也笑。
“余主任那么斯文,也起泡?”
翠平眼睛一瞪。
“斯文能当鞋底穿啊?他那脚走两步就喊紧。”
窗外的小贩听了一耳朵,脸上露出嫌弃,转身挑担走远了。
翠平心里松了半口气。
半晌后,她借口去菜市场买咸萝卜,顺手把绕好红线的线轴丢进针线篓底,又在拿菜篮子时,把另一只普通线轴换出来。
动作不快,也不漂亮。
像个手粗脚粗的乡下女人,拿错东西又放回去。
出了吴家巷口,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卖鱼的水盆结着薄冰,卖萝卜的老汉跺着脚吆喝。翠平蹲在一个卖针头线脑的小摊前,跟摊主吵价。
“就这破线,你要我三个铜子?你抢钱啊?”
摊主翻白眼。
“太太,这是好棉线。”
“好个屁,扯一下就断。”
她一边骂,一边把那只红线轴塞进小木匣最底层,又从上面摸出一包针。
摊主气得直嘟囔。
不远处,一个戴狗皮帽子的汉子看了半天,只看到她为两个铜子吵得脸红脖子粗。
翠平买完咸萝卜,又故意绕到猪肉摊前看了半天肥膘,最后空着手骂骂咧咧离开。
回到家时,余则成正在看报。
翠平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
“成了。”
余则成抬眼。
“有人盯吗?”
“有,一个卖冻梨的,一个狗皮帽子。眼神不对。”
“你怎么甩的?”
“我骂街。”
余则成沉默了一下。
“很合适。”
翠平得意地坐下,刚想拿红薯吃,余则成忽然伸手,捏住她袖口。
袖边挂着一小截红线头。
翠平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余则成把线头取下来,放在桌上。
“行动完,要查衣袖、鞋底、指甲缝。你今天做得很好,但这东西如果落在李涯手里,他会记一辈子。”
翠平嘴硬。
“就一截线头,谁能看出来?”
“李涯能。”
屋里静了静。
翠平低头看着那截线,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两只袖口翻过来,一点一点摸。
“下回不会了。”
余则成把红薯掰开,递给她一半。
“潜伏不是不出错,是出错前先把能想到的错都堵上。”
翠平接过去,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你们城里特务,心眼真多。”
“不是心眼多。”
余则成看向窗外。
巷口,一个卖冻梨的挑子慢慢走远。
“是命太少。”
傍晚,李涯听完眼线回报,手里转着一枚铜扣。
“她去了哪里?”
“吴太太家,菜市场,针线摊,萝卜摊,肉摊。一路都在吵价,没见她见什么人。”
李涯抬头。
“针线摊?”
眼线一愣。
“是,买了包针,好像还嫌贵。”
“她买的线,是哪家的?”
眼线张了张嘴。
“这……属下没看清。”
李涯没有骂人。
他只是拿起红铅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针线。
灯光下,那两个字很细,细得像一根能勒死人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