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从工具箱的隔板下面取出了相机的三个部件。机身。镜头。胶卷仓。在大礼堂的钢琴侧面。借着琴盖的遮挡。他用不到二十秒完成了组装。
米诺克斯。银色的。比他的中指长不了多少。他把它塞进了左手的袖口里。用袖扣固定。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大礼堂的门口。朝走廊里看了一眼。
走廊是空的。楼梯在走廊尽头。二楼的流动哨的脚步声从上方传来。一。二。三。四。五。六。七。转。
他回到穆晚秋刚才坐的折叠椅旁边。拿起了乐谱。翻了几页。找到了贝多芬《命运交响曲》的钢琴改编版。
穆晚秋去二楼会客厅喝茶了。他需要她回来。
不。他不需要她回来。他需要琴声。
余则成坐到了钢琴前面。他的手指按在了琴键上。
他会弹琴吗?
他不会弹贝多芬。但他会弹简单的东西。在重庆的时候。左蓝教过他一首《渔光曲》。几个和弦。几段旋律。够用了。
他开始弹。
琴声在大礼堂里响了起来。不太好听。节奏也有些磕绊。但至少有声音。有持续的声音。足够掩盖他上楼时可能发出的脚步声。
不行。这不够。
他需要更大的音量。更密集的音符。需要那种能盖住一切的声浪。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穆晚秋从二楼下来了。
她的脸色很差。苍白。嘴唇抿得很紧。
“武田少佐让我弹一曲。”她低声说。“他说他喜欢贝多芬。”
余则成看着她。
“弹《命运》。”他说。“第一乐章。”
穆晚秋愣了一下。
“从头弹到尾。不要停。重音的地方用力。越大声越好。”
穆晚秋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疑惑。但她没有问。她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来。把乐谱摊开。
双手落在琴键上。
“当当当当。”
命运交响曲的开头。四个音。像命运在敲门。
穆晚秋弹得很好。比试琴的时候好了十倍。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低音区的和弦像雷鸣一样轰击着大礼堂的墙壁。高音区的旋律尖锐而激烈。
整个一楼都被琴声淹没了。
余则成等到了第一个重音乐段。
“当当当当。”
他闪身出了大礼堂的门。
走廊。空的。日光灯的白光打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楼梯在走廊尽头。十二步。
他没有跑。跑步会有节奏。会被训练有素的耳朵捕捉到。他用一种极其特殊的步伐行进。脚掌的外侧先着地。然后慢慢滚向内侧。重心始终压低。这是他在军统特训班学的无声行走术。
十二步。三秒钟。到了楼梯口。
上楼。
二楼的走廊比一楼窄。地板是木头的。会响。
他贴着墙根走。脚踩在踢脚线和地板的交界处。那里的木板被钉子固定得最紧。不会吱嘎。
流动哨的脚步声在走廊的东头。正在往西走。背对着他。
一。二。三。
余则成到了左手边第三个房间的门前。
日式转栓锁。黄铜的。他从袖口里抽出了两根特制的钢针。一根顶住锁芯。一根拨动弹珠。
“咔。”
锁开了。用了不到三秒。
他推开门。闪了进去。关门。反锁。
整个过程。从大礼堂到这扇门。不超过四十秒。
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平米。一张铁架床。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窗户朝北。窗外是兵营的操场。灰色的天空。
写字台上很整洁。没有文件。
余则成的目光扫过了房间。落在了铁架床旁边的一个铁皮柜上。灰绿色的漆。军用款式。上面挂着一把小锁。
他走过去。小锁是日本造的。结构简单。他用钢针在三秒内打开了。
铁皮柜里。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银色金属扣。三位数机械转盘密码锁。
余则成把公文包取出来。放在写字台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段极细的橡皮管。一端连着一个微型的金属漏斗。这是他在安全屋自制的。原理和听诊器一样。放大金属内部的微小声响。
他把漏斗口贴在密码锁的金属盘面上。橡皮管的另一端塞进了左耳。
右手开始缓慢地转动第一个转盘。
咔。咔。咔。咔。每一个数字经过的时候。都会有一个极细微的声响。但当正确数字经过的时候。声响会略有不同。稍微沉一点。稍微短一点。差别极其微小。普通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但余则成不是普通人。
他在重庆黑室破译密电的那些年里。训练出了一双能分辨零点零一秒差异的耳朵。电波里的杂音。莫尔斯码里的节奏偏差。德制加密设备的跳变频率。他都能一一辨识。
余则成闭上了眼睛。世界安静了下来。楼下穆晚秋的琴声变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耳朵里那根橡皮管传来的微弱震动上。
窗外有风。天花板上的灯管在嗡嗡响。走廊里流动哨的脚步声一直在有节奏地经过。他必须在这些干扰中。准确地筛选出密码盘内部弹簧的声音。
第一位。转。咔。咔。咔。手指极慢地旋转。像是在调一部精密的收音机。咔。这个不对。继续。咔。咔。停。这个声音不一样。沉了零点几毫米。他回拨了一格。确认。7。
第二位。转。转。手指的速度更慢了。汗从额头滑到了鼻尖。滴在了公文包的皮面上。他用袖口擦掉了。继续。停。3。
第三位。最难的一位。弹簧已经被前两次拨动干扰了。声音变得更加模糊。余则成把橡皮管在耳朵里又塞深了一点。转。转。转。转。
走廊里流动哨的脚步声正在靠近。一。二。三。四。
停。
1。
7。3。1。
他按下了锁扣。
“咔嗒。”
公文包打开了。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图纸。蓝色的。工程制图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日文和数字。
华北方面军治安强化运动兵力分布图。
余则成把袖口里的米诺克斯相机抽了出来。
他刚按下第一张快门。
门外走廊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皮靴声。很重。很快。关西口音的节奏。
武田少佐。他提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