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站的地下室在一楼走廊尽头的铁门后面。
楼梯很窄。灯泡昏暗。墙壁是裸露的砖头,渗着水。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余则成跟着吴敬中走下了楼梯。
铁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各有三间屋子。门都是铁的。只有巴掌大的一个窗口。
行动队长陈大彪站在最里面一间的门口。三十五六岁。宽肩膀。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划到耳根的旧伤疤。
“站长。”他敬了个礼。然后看了余则成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这是余主任。机要室的。”吴敬中随意地介绍了一句。“脑子好使。让他看看。”
陈大彪没有说话。他拉开了铁门。
审讯室不大。十来平方。一张铁桌。一把铁椅。一盏明晃晃的白炽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
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余则成的心跳停了半拍。
那个人三十多岁。瘦。脸上肿了好几处。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右眼肿得几乎睁不开。衬衫被扯烂了。露出的胸口上有好几道鞭痕。
余则成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秋掌柜说过。名单上有十二个人。行动队随时可能动手。
动手了。
被捕的这个人,就是名单上的外围成员之一。
余则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铁桌前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吴敬中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热闹的姿态。
陈大彪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条沾了水的皮带。
“说了什么没有?”余则成问。
陈大彪哼了一声。“嘴硬得很。问他跟那几个人什么关系,说不认识。问他去劝业场后面的巷子干什么,说买东西。问他买什么,说买火柴。”
余则成心里一紧。
劝业场后面的巷子。鸿记杂货铺。
如果这个人扛不住,把鸿记的位置供出来,秋掌柜就完了。
“让我单独跟他谈谈。”余则成转头看向吴敬中。
吴敬中挑了挑眉毛。“你来?”
“行动队的方法是身体上的。有时候心理上的更有效。”余则成的语气很平淡。“我在重庆审过不少人。有些经验。”
吴敬中想了想。然后朝陈大彪点了点头。
陈大彪明显不情愿。但站长发话了,他不好反驳。他把皮带往肩上一搭,转身走了出去。
吴敬中没有走。他退到了门口。背靠着墙。
余则成知道他不会走的。吴敬中想亲眼看看这个年轻的中校到底有什么本事。
他站起来。走到了被绑在椅子上的人面前。
那个人抬起了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眼神里有恐惧。有疲惫。但还有一丝没有熄灭的倔强。
余则成弯下腰。凑近了他的耳朵。
“你姓什么?”
“……周。”声音很哑。
“周什么?”
“周……周德才。”
余则成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吴敬中意想不到的事。
他笑了。
笑得很温和。很真诚。像是一个老朋友。
“老周啊。”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聊天。“你看看你。何苦呢。”
周德才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跟你说实话。”余则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今天说不说,结果都一样。行动队有名单。十二个人。你是第几个被抓的?”
周德才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第三个。”余则成继续说。他根本不知道是第几个。但他赌了。“前两个都说了。你不说,也没用。但你说了,我可以保你一条命。”
他停了一下。
然后用嘴唇几乎不动的方式,说出了三个字。
“咬死信箱。”
周德才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听懂了。
“死信箱”是地下党的术语。普通的军统审讯人员不会用这个词。
余则成在提醒他:你供出一个假的死信箱地址。把他们引到错误的方向。真正的联络点,一个字都不能说。
余则成站了起来。退后两步。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老周。想清楚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门口的吴敬中。
吴敬中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
余则成又转回来。
“你那天去劝业场后面的巷子。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周德才抬起头。
“我……去一个地方取东西。”
“什么地方?”
“河北路。和平里。十七号。门口有一棵槐树。树洞里有个铁盒子。”
余则成看着他。
河北路和平里十七号。
这是一个假地址。余则成不知道那里有没有槐树,有没有铁盒子。但他知道周德才听懂了他的暗示。
“铁盒子里装的什么?”
“传单。”周德才低下了头。“共产党的传单。”
余则成站直了身体。
他走到门口。看着吴敬中。
“站长。他说了。河北路和平里十七号。一棵槐树的树洞里有个铁盒子。里面是共产党的传单。”
吴敬中的眼睛亮了。
“好。好好好。”他转头朝外面喊了一声。“大彪!带人去河北路和平里十七号。搜!”
陈大彪从走廊里冲了出去。带着三个行动队的人。
余则成站在审讯室门口。心跳很快。但面上平静如水。
他知道行动队去了那个地址以后,会发现一棵槐树。也许会找到一个空的树洞。也许什么都找不到。
但至少,今天晚上,秋掌柜和真正的联络点是安全的。
他会在今晚想办法给秋掌柜传信。让他连夜清空鸿记杂货铺。转移所有人。
吴敬中从审讯室里走了出来。拍了拍余则成的肩膀。
“则成。不错。这个人在行动队手里两个小时没开口。在你手里,十分钟就招了。”
余则成微微欠身。“运气好。”
“运气?”吴敬中的嘴角勾了一下。“我看不是运气。是本事。”
他又看了余则成一眼。那个目光在余则成脸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则成啊。”
“站长请讲。”
吴敬中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灯泡在他头顶晃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你觉得这小子说的是真话吗?”
余则成的后背微微一凉。
吴敬中的眼神里,透着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信任。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一只老狐狸在观察另一只狐狸。
“真话还是假话,去了就知道。”余则成说。声音很稳。
吴敬中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说得对。去了就知道。”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余则成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