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庙的人流在上午十点左右开始密集起来。
秦淮河边的石栏杆上蹲着几个钓鱼的老头。河面上漂着零星的菜叶和油花。远处的文德桥上有日伪的军警在巡逻,但他们更关心的是收过路费,而不是抓什么间谍。
余则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块绿豆糕。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去庙会买点心的教书匠。
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个摊位都会停下来看两眼,有时候还弯腰翻翻旧书,问问价钱。动作自然得让任何一个盯梢的特务都不会起疑。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数人。
巷口的烧饼摊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灰色马褂,不是本地口音。可疑度:中等。
拐角处的香烟贩子。摆了一上午的摊,一根烟没卖出去,眼睛却一直往人群里扫。可疑度:高。
余则成在心里给这两个人打了标记,然后继续往前走。
旧书摊在贡院街的拐角处。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几摞泛黄的线装书和几本残缺的画册。摊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用毛笔在一本破旧的账本上记什么东西。
余则成蹲下来,随手翻了一本《聊斋志异》的残卷。
“老伯,这本多少钱?”
“两角。”老头头也没抬。
“一角五行不行?”
“不行。”
余则成把书放下,又翻了一本。
他的手指在书脊的位置停了一下。那里有一个极小的三角形记号,是用铅笔画的。
死信箱的标记。
余则成不动声色地把手伸到了书摊桌面的底部。他的手指摸到了一个用胶布粘在桌板背面的蜡丸。
蜡丸很小。只有黄豆粒大。
他把蜡丸塞进了袖口,起身离开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没有任何语言暗号的交换。这是最安全的死信箱程序:投信人和取信人永远不会在同一时间出现。
余则成拐进了一条小巷。确认身后没有尾巴之后,他用指甲掐开了蜡丸。
里面是一张卷成细管的薄纸。
他展开来看。
字迹很小。很密。写在不到两寸见方的纸片上。内容是一份关于汪伪高层近期人事变动的简报。某某出任了什么职务,某某被撤了什么官。信息很详细,精确到了具体的日期和会议编号。
但余则成的目光,在扫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住了。
不是因为内容。
是因为字迹。
那种笔触他太熟悉了。落笔轻,收笔重,横画略带上扬,竖画的末端有一个极细微的回勾。这种写字习惯,是重庆女子师范学校教出来的。
左蓝。
这是左蓝的字。
余则成的手指开始微微地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热流。
字迹被刻意改变了。折笔的角度和平时不一样,像是在模仿另一个人的笔迹。但那些最细微的、刻在肌肉记忆里的习惯是改不掉的。
余则成认出来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把纸片重新卷起来,塞回了蜡丸的残壳里。然后他靠在了巷子的砖墙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一线窄窄的天空。
她来南京了。
在这个遍地是特务和暗哨的城市。在这个他差点死了三次的地方。她来了。
余则成闭上眼睛。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进了衬衣内衬,摸到了那块黄铜怀表。金属的触感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他睁开眼。
纸片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是补充说明:“茶楼二楼靠窗。辰时三刻。确认即撤。”
余则成看了看天色。
辰时三刻。还有大约二十分钟。
他整了整衣领,从小巷拐了出去,混入了夫子庙的人流中。
茶楼叫“得月楼”。两层的木结构建筑,临河而建。一楼大堂嘈杂得很,茶客们在高声讨价还价,混着说书先生的唱腔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二楼安静一些。
余则成要了一壶龙井,坐在了靠窗的位置。窗户对着贡院街。从这里可以看到整条街的动静。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等着。
十分钟。
茶凉了一半。
街对面的绸缎庄开门了。一个伙计在门口挂起了一块“减价”的木牌。
然后,一个女人从绸缎庄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布料不算太好,但剪裁很得体。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根简单的银簪子。脸上戴着一副圆框墨镜。手里提着一个绸布包袱。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像是在决定往哪个方向走。
然后她抬起了头。
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隔着一条挤满了行人的街道,隔着茶楼二楼那扇半开的木窗,她的目光穿过了所有的障碍,和余则成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只有一秒。
一秒就够了。
余则成看到了墨镜后面那双眼睛。那双他在重庆的无数个夜晚里想起过的眼睛。清亮的,坚定的,温柔的。
她微微地动了动嘴角。不是笑。是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表情。
像是在说:我在。
余则成放下了茶杯。他的手很稳。但他的心跳,在那一秒钟里跳了两下。
女人移开了目光。她提着包袱,不紧不慢地沿着贡院街往南走去。走了大约五十步,消失在了一个巷口。
余则成又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完全凉了。
他站起身,留下了茶钱,下楼离开了得月楼。
回到安全屋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异常的表情。教书先生和刀疤脸都在。刀疤脸正在换手上的药。
余则成坐下来,从袖口里掏出了那张纸片。他把它展开,铺在桌上。
“情报内容已确认。汪伪近期高层调整的详细名单。”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另外,纸片的下半部分,有组织对‘深海’的第一个正式指示。”
他把纸片翻了过来。
背面只有几行字。字迹和正面不同。是另一个人写的。笔画粗重,力透纸背。
余则成读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教书先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脸色变了。